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梦初醒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山间的寂静，惊起林中栖鸟扑棱棱飞散。

老和尚正在木屋中添柴煮茶，手中铜壶一颤，当即推门而出，循着声音快步穿过碑林。

晨雾未散，碑林间青石小径上湿滑难行，老和尚却步履如飞。

只见石碑之间，李隐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弓成一团......

面容扭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乌青，牙关紧咬，仿佛正被一柄无形的利剑当胸贯穿。

身上的衣裳已经磨得破烂不堪，条条缕缕挂在身上......然而诡异的是，衣上滴血皆无。

“怎么回事？！”

老和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俯身将宝贝徒儿从地上扶起。

李隐浑身剧烈颤抖，像是要将什么从身体里生生拽出来。

老和尚不敢耽搁，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出碑林，穿过晨露未干的石阶，回到木屋之中。

屋内炉火尚温，茶香未散。老和尚将李隐安置在蒲团上，又取过一个旧蒲团垫在他身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转身提壶，倾了一杯热茶，递到李隐唇边。

李隐怔怔地望着老和尚，双目空洞无神，仿佛魂魄还留在别处。

嘴角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目光穿透了眼前的老和尚，穿透了木屋的板壁，穿透了眼前这一方天地......他的心神，依旧停在十年之后，花月楼外。

两柄灵剑穿胸而过的刹那。

那一瞬被无限拉长，剑锋冰凉的触感，灵气在经脉中炸裂的剧痛，两女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风声，剑鸣。

还有自己胸口鲜血喷涌如注的声音.....

.一切如潮水般反复涌来，将他淹没。

直到三杯热茶下肚，一股暖意在身体中一点点弥漫开来，李隐的瞳孔才渐渐聚焦。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空杯，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忧色的老和尚，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过往回不了头，未来又折磨人......”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呢喃道：“师父，还是当下这一刻好......”

话未说完，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右手闪电般捂住嘴。

指缝间，一抹殷红无声渗出，滴落在青灰色的僧袍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老和尚瞳孔骤缩，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搭上他的腕脉。

入手处，经脉中灵气暴乱如沸水翻涌，横冲直撞，仿佛要将这副躯壳撕碎。老和尚当即运转心法，往李隐体内渡了一抹醇厚的佛门灵气。

那灵气如清泉入沸鼎，所过之处，暴走的青木灵气渐渐平息，躁动的经脉一寸寸安静下来。

李隐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摊开手心，一滩猩红触目惊心，指缝间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弟子......去了十年后的三江城。”李隐靠在墙上，闭着眼，声音断断续续：“先是遇见了佛子，然后......遇到了两个女人......”

他缓缓道来，从三江城的街道，到花月楼的高台，从佛子的眉目，到两女挥剑时的神情。

一字一句，像是从伤口里往外抠石子，每说一句，胸口便刺痛一分。

老和尚一边替他把脉，一边静静听着，眉头越锁越深。

“那两个女人......”

李隐说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不得不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抓住桌角，指节咯咯作响。

到后来整个人撑不住，伏在桌上，一张脸突然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老和尚见状，急忙又往他体内渡了些灵气。

可这一次，灵气入体便如泥牛入海，李隐体内的经脉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深渊，疯狂吞噬着一切。

老和尚心头一震，凝神细察，发现宝贝徒儿的气息竟在破境边缘反复徘徊......

一会儿攀升如潮，一会儿又骤然跌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卡住，差一线契机，死活迈不过那道门槛。

“师父......”李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弟子......疼......”

他痛彻心扉，苦不堪言。

胸口的刺痛如针扎，丹田里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拧绞，经脉中的灵气更是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如江河倒灌，如万马奔腾，如春雷在血脉中炸响。

他分不清这痛楚是来自两女斩出的那一剑，还是体内那几道灵气又在作妖。

老和尚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他自然看得出徒儿此刻徘徊在破境边缘，若强行助他突破，便如拔苗助长，后患无穷。

可若放任不管，这暴乱的灵气怕是会将他经脉寸寸撑裂。

“忍一忍。”

老和尚沉声道，双掌合十，一股浑厚的佛门灵力如潮水般涌入李隐体内，将那些暴走的灵气一道道镇压回去。

李隐的身体剧烈颤抖，恍若回到了花月楼外，风中那一剑正缓缓穿过自己的胸口......

又好像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飞龙城，老铁匠将那把黑伞递到自己手中，铁砧上火星四溅......

又仿佛置身于二十八支灵剑的剑阵之中，剑光如雨落下，自己瞬间血肉模糊，七窍流血，连神海都在寸寸崩灭......

“小爷不玩了！”

李隐猛地一声怒吼，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困兽般挣扎着要站起来。

老和尚无奈，只得抬手在他后颈轻轻一拍。

李隐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老和尚取过一件干净的僧衣盖在他身上，看着宝贝徒儿即便在昏迷中依旧一脸狰狞、眉头紧锁的模样，只能苦笑一声。

能不能破境，能不能恢复生机，此刻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只盼着李隐能安静下来，少受些罪。

然而即便昏倒在师父面前，李隐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他的意识模糊，浑浑噩噩，在黑暗中沉浮。

恍惚间，他看到了三江城的那些女子......令狐柔的无情，桑影的清冷，小青的委屈，芍药的明艳，还有文家小姐的无理，陈家小姐的灵动......

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流转，唯独没有那两位圣女。

命运再次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当两女各怀心事，手握灵剑从他胸前穿过的一刹那，便如那老头说的那般......

天之骄女，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大好姻缘。

然而老人不知道，他眼里的好姻缘，在李隐心里却是孽缘，是挥不去的噩梦。

是午夜梦回时胸口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剑伤。

眼下，连梦里也没了两女的身影。

咚咚咚......

这一刻，便是昏死在地，李隐经脉里的灵气依旧如春雷滚滚，沉闷而有力，一遍遍冲击着那道无形的门槛。

正如老和尚预料的那般......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一飞冲天。

老和尚默默地注视着地上昏睡的少年，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他想起了离开的佛子，

想起了二十年之后的那一场约战。

原本，他还有些替自己的徒儿担心，害怕三教后人太过强大，到时候李隐怕不是那三人的对手。

直到这一回，李隐于石碑世界，越过时间的长河，去往三百年前，又去到十年之后......

如此奇遇，只怕举世无双。

别的不说，光是心境的磨砺，怕是三教后人无人能比。

佛子无心虽天资卓绝，可若论起在时光中穿行、在生死间辗转的经历，恐怕也要逊色几分。

如此一想，他反倒替佛子多操了一份闲心。

......

让老和尚想不到的是，自石碑世界回来的徒儿，竟然在他面前昏睡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李隐时而浑身滚烫如炭火，时而冰冷如寒石，时而平静如熟睡的婴儿，时而狰狞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老和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每日以灵力为他梳理经脉，以灵茶为他补充生机。

直到第三天清晨。

当天边现出一缕曙光，晨钟从远处山巅传来，悠远绵长。

李隐翻了一个身，手指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双眼。

撑着地面坐起来，愣愣地看了看四周......

还是那间木屋，还是那个蒲团，还是那个角落。炉中的火早已熄灭，只余一捧温热的灰烬。

他扶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然后一步步走出木屋。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草木的芬芳。

李隐仰头望向天边那一抹光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已不再疼痛，只是隐隐有些发闷。

身体里的经脉如战鼓齐鸣，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蓄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在三百年前接过黑伞，曾在十年后沾满自己的鲜血，如今依旧如昨，苍白，修长，指尖还残留着些许血迹。

显然，从十年之后回到天音寺，生机依旧没有恢复多少。

李隐沉默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块老人给他的牌子。

乌沉的木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看来，真的要去一趟皇城，往皇家书院走一遭，去求那传说中的九转金丹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

随即，他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了黑伞。

伞身乌黑沉沉，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李隐将伞握在手中，轻轻一转......体内灵气如溪流归海般涌入伞中。

“嗖嗖嗖！”

一阵清脆的机括声响起，如珠落玉盘，如剑鸣匣中。

细细的灵剑刹那从伞骨中飞出，静静悬浮在他身前三尺虚空之中，剑身莹莹发光，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如蜂鸟振翅。

李隐猛然一惊，瞳孔骤缩。

上一次在飞龙城，黑伞出鞘不过六支伞骨。而这一次，竟是十二支伞骨静静地悬停在晨风之中！

十二支灵剑环绕着他缓缓旋转，剑尖微微下垂，如臣民朝拜君王。

晨光穿过剑身，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不经意间，出鞘的伞骨竟多了一倍。

李隐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缓缓抬手，十二支灵剑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意，齐刷刷地往下一沉，继而又缓缓升起，在空中排列成一个整齐的圆环。

晨风拂过他的衣襟，带来远山松涛的低语。

李隐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