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七十一章 岁月之剑

上官若兰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她怔怔地望着花月楼前那个佝偻的老人，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方才那一幕幕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文家、陈家的人凭空消失，连那两位小姐都不见了踪影。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玄音真人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不好，目光如刀般盯住那老人，忍不住问道：“道友认识慕容缺？”

“不认识！”

老头感慨道：“我只是路过三江城而已……你看我这模样，连花月楼都进不起，怎么可能认识那家伙？”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抬手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仿佛在证明自己的落魄。

文青玉一声冷笑：“师妹你想多了，他不是李隐，只是一个糟老头子而已，怕是活不了几年，就会消失在这一方世界！”

她嘴上说得笃定，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老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不知为何，那老人身上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缕斜阳，看似微弱，却让人不敢直视。

上官若兰点了点头，望着老人喃喃自语道：“一个杀人恶魔，也值得老头你可惜？”

“呵呵！”

老人望向小庙里的佛子，望着沉睡中的小青，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冷漠。

方才那几分自嘲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来，望着面前这些不讲道理的女人，冷冷回道：

“就凭文家对我那徒儿犯下的罪恶，就算慕容缺不出手，我也会亲手杀了他们……”

“亲手！”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电光石火！

玄音师太恍然大悟，老头出手不是为了之前消失之人，而是另有他人。

那些凭空消失的文家、陈家之人，想着今日因果，怕是出在文家，陈家那些人的头上。

她下意识将上官若兰拉回了身边，因果未定之事，她决定不再掺和三江城这些事情。

也许，她就不该带着上官若兰来青云观。

眼下老人的修为连她都看不明白，那看似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此界的规则之力。

倘若之前发生的一切，另有缘由，只怕是青云观错了。

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握紧了上官若兰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上官若兰怔怔地望向高楼上的芍药姑娘……

芍药冷笑道：“没错，文家的文玉柏将一个少女卖进了花月楼，之前我也不知道她就是文家的人……”

一番话，芍药让所有人明白了前因后果。她的声音不大，却如石子投入深潭，在场众人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上官若兰四下望去，寒风之中再无文家，陈家之人，连文家小姐，陈家小姐也都消失了。

偌大的三江城街道，仿佛被谁用无形的橡皮擦轻轻一抹，便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玉玄真人哪里相信。

她上前一步，衣袂无风自动，问道：“一个被文家弃了的少女，怎么就成了你的徒儿？”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老人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讥诮与苍凉：“你们自诩出世之人，何时与世间之人讲过道理，不就是喜欢比谁的拳头大吗？”

既然慕容缺没有在佛子面前道破他的身份，老人自然不愿将天音寺扯进这件

事中。

有什么因果，他一并担了。

他活了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走过了多少岁月，担这一桩因果，不过是沧海添一粟罢了。

果然，玉玄真人怒了。

当一个女人不讲道理，如她一般，当下就是一把出鞘的剑。

你要跟我比谁的拳头大，我便跟你比！

更不用说，在她心里，自己便是世间最强的那把剑。现在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剑，一把不该属于这世界的剑。

于是，她想试试，自己这一剑，究竟有多强！

就在青云观弟子跟龙清梅长老震骇莫名，待抬头望去之际，惊骇发现，掌门再次向花月楼前的老人出剑。

可老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对，看在文青玉和上官若兰眼里，却是老头无视这一剑，而是转身将花月楼门前那一张符箓揭了下来，捏在手里！

老人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身后的剑锋不过是拂面春风，不值得理会。

看在桑影的眼里，却是玉玄真人手中的剑锋向着老人而来。

这一剑的速度并不快，却瞬间刺入老人身前的世界。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仿佛那一剑穿透的不只是空间，还有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她心里猛然一惊，明白如老人一般，身前咫尺便是天涯。

只是眨眼间，青云观掌门的一剑，已经越过天涯，来到了老人的面前……

这一刻，她迷茫了，不知玉玄真人跟陌生的老人谁更强，而不是之前她以为老人便是无敌的存在。

因为玉玄这一剑实在玄妙，她自问换成自己，无论如何也接不下这一剑。

眼前一场战斗，恍若天人之战，她分不清两人哪是天？谁是人？

她在想，女人的剑为怎么就刺进了老人身前世界？

上官若兰刻苦着眼前一幕，也呆住了……她在想，自己的师尊是不是跟玉玄真人一样，有逆天之力，能跟一个陌生的老人出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文青玉脸上露出一抹惊骇神情。

她在想，倘若师尊这一剑把老头刺死了，倘若李隐真的没死，会不会有一天杀上青云观，替这个老头报仇？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玉玄真人眼中变得毫无情绪，或者说，这一剑她只想刺入老人的胸口，然后斩下他的脑袋！

老人眼里一样不悲不喜，望着掠过虚空的一剑，视若无物。

而是喃喃自语道：“好一个亢龙无悔，庳虚无因……”

老人的呢喃，玉玄不想听，玄音真人听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没见过，那是道一老和尚传给李隐的太玄经。

可以说，连老头都没见过那卷经文。

他只是从这一张符箓上，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岁月之力，然后就在玉玄真人一剑刺来的瞬间，激活了符箓上的力量。

于是，诡异，甚至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玉玄真人手中的灵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无敌剑锋瞬间黯淡下来！

灵剑仿佛在地下的污泥中埋了千年，瞬间生出一块锈斑。

接着，锈斑一路向着剑身蔓延，如同一条条丑陋的蜈蚣，在剑身上爬出岁月的纹路。

给人的感觉，站在花月楼前的老头，便是这一方世界的规则，便是世间的道理……在规则之前，世间万物皆是蝼蚁。

看在桑影的眼里，青云观掌门这一

剑，仿佛从眼前一刹，刺进三百年前……

“放肆！”

玉玄真人岂容这种诡异之事发生，于是手中灵剑往前挺进一寸。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体内真气如江河般汹涌澎湃，尽数灌注于剑身。

“嗡！”

老人手中的黄纸发出一声轻鸣，一团金光闪耀……刺入老人身前的剑锋，出现一抹锈痕。

看在所有人眼里，玉玄真人的灵剑，眼看就在刺入老人的胸口……

只差一寸，玉玄真人手中的灵剑，恍若刺入一时间长河之中，刹那被岁月锈蚀。

看在玉玄真人眼里，自己距离老头越来越近，她手中的灵剑已经刺进了老人的胸口。然而就在一刹那，眼里的剑尖却消失了……

一把穿过三百年岁月的灵剑，就算再强大，也敌不住岁月之力的侵蚀。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灵剑的剑尖齐齐断裂，化作一蓬铁锈，簌簌落下。

惊骇之中的玉玄真人不得不撒手，往后倒掠十丈，跟花月楼前的老人拉开足够的距离。

她的手腕微微发颤，胸口起伏不定，一双凤目死死盯着那老人，眼中惊疑不定。

老人依旧不惊不怖，低头看着手中这张符箓。

那黄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仿佛方才那一瞬，耗尽了它所有的灵韵。

却跟花月楼上的桑影笑道：“小青现在是我的关门弟子，我会带着她离开三江城，你要不要一起？”

“好！”

桑影飘然而下，站在老人的身前，福了福，却浅浅一笑：“这里我已经待够，是时候离开了。”

文青玉目瞪口呆地看着师尊，说不出话来。

三江城，真的再无花月楼！

从此以后，年年月月里再无三江诗会，再无让人念念难忘的春花，秋露……

玄音师太一声高喝：“既然慕容缺已经身死道消，我也要回去了！”

玉玄真人没有说话，文青玉默默地注视着师徒两人转身离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谁死了，她要的书魂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回，她的希望再次落空。她望着师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身影竟有几分萧索。

玉玄真人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纵然有逆天之力，却难敌老人的岁月之力，虽然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清楚。

这一道岁月之力，来自何处？

或者说，她也没想到，花月楼的主人，竟然真的要离开三江城？

她便是有万般不甘，可是慕容缺分明被文青玉的青鸾之火吞噬，而这一回没有仙鹤，那家伙根本无法从两女剑下逃生！

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却也只能如玄音那般，转身离去。

文青玉一看师尊走了，赶紧喊了一声：“龙长老，回家了！”

龙清梅长老如梦初醒，匆匆跟上，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花月楼。

楼还是那座楼，可不知为何，在她眼中，要不了几日，这里就将人去楼空，改换门庭。

桑影想了想，问道：“前辈可要喝一杯酒？”

她不相信慕容缺就这么消失了，有些话，他想问问老人。

谁知道老人却转身离去，直到走远了才扔下一句话：“不急，带上你的酒，在路上慢慢喝！”

桑影一愣：“何时离开？”

老人回道：“等我那徒儿醒来！”

芍药一声惊呼：“小青真的拜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