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六十五章 故人相见，起手乱三江

龙清梅那张红艳诱人的嘴唇，瞬间苍白如雪。

与两位闻风而动的少女不同，此时的她已显得有些疲惫。

然而高楼上的芍药，却并不认为这个女人变得虚弱了。就像龙清梅的剑依旧握在右手，无须多言，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门下弟子惊呼而来，同样没有理会那个来自风中的老人，而是掏出金创药和丝巾替长老包扎伤口。

又冲楼上的芍药呵斥：“花月楼，你们完蛋了！”

芍药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指，又望向风中缓缓而来的老人。

嘴里却对地上挣脱捆绑的无心说：“那谁，赶紧走吧……你的救星来了！”

无心低头看着地上的断指，同样震惊无比，却顺着老人而来的方向望去，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自言自语道：“你可以吗？”

老头望向花月楼上的芍药，嘴角轻启：“你走吧，她需要你。”

无须多言，他立刻明白了来人的心思。

深吸一口气，朝身后的芍药挥了挥手：“麻烦转告楼主，明日我会替妹妹赎身。”

芍药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老头已经替小青办了此事，于是抬头望向风中的老人。

老人点了点头。

芍药也跟着点了点头，却朝无心骂了一句：“赎个屁，有人替你办好了！”

心想，就算无心不开口，花月楼也开不成了，如此倒显得那谁多此一举，想起来便觉好笑。

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竟然替这个黑脸汉子、替那个瘦得跟小鸡一样的少女赎身。

真是不可思议。

无心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深吸一口气，朝楼上的芍药双手合十，告别。

芍药一惊，还未开口，便已惊呆。

就在无心双手合十的瞬间，她有一种错觉，恍若黑脸汉子手中有一朵洁白的莲花，片片绽放。

看在所有人眼里，却是这个倒在雪泥之中、一身污渍的黑脸汉子，就在朝花月楼合十行礼的刹那，突然变得光芒闪耀。

如雪中莲花，身上的污渍悄然消失。

黑色的脸庞也如世间污泥一般，随着花瓣片片绽放，在光芒中点点消散……

光芒四射的汉子，如雪山之巅的皑皑白雪。一双光脚不沾雪泥，如足下行莲，向着缓缓而来的老人走去。

且不说先前那场转瞬即逝的战斗给他们带来太多震撼，光是目睹眼前这一幕，便已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花月楼上的芍药一声轻呼，瞬间捂住了嘴角，与所有人一样，怔怔地望着突然变得光芒万丈的杂役无心走到老人面前。

两人相视而笑。无心朝老人弯腰合十，老人安然受之。

挥了挥手道：“老头在等你，山高路远，一路走好。”

无心赞道：“心自性法藏，无我离见垢……多谢施主！”

说完往前踏出一步，消失在寒风呼啸的长街之上。

静静地，所有人注视着眼前一幕，风中一片死寂。

前一刻还喊打喊杀的文家小姐、陈灵剑，以及那个将无心一脚踩在地上、差一点将其杀死的中年男人，呆若木鸡。

甚至连包扎好伤口的龙清梅也惊骇不已。

与她之前拍出那一掌挟着天地灵气、挟着死亡气息截然不同，黑脸汉子恍若

在她面前华丽转身。

前一刻还是雪泥之中待死的羔羊，眨眼之间便化作不沾尘埃、步步生莲的佛门大士。

最令人震撼的，是黑脸汉子在之前那一番生死威胁之下，所展现出来的云淡风轻。

世间何人能如此？

在她看来，除了佛门菩萨，世间修士万中无一。

又或者，在她看来，黑脸汉子眨眼化作白面菩萨，展现出来的神术深厚精妙，即便是掌门在此，怕也做不到。

等她回过神来，想要追问的刹那，那人仿佛一脚踏入虚空，消失在她的神识之中。

……

“慕容缺快跑！！！”

楼上的芍药回过神来，尖叫道：“你还回来做什么？青云观的圣女，你砍你的脑袋！”

电光石火！

石破天惊！

一刹那，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一脸震惊地望着踏雪而来的糟老头子。

就这样一个垂垂老矣的家伙，竟然是圣女要找的人？

疯了！

走着，走着，离花月楼还有五十丈的地方，李隐停住了脚步，朝楼上的姑娘微微一笑：“楼主还在做梦吧？”

芍药使劲地点了点头。

李隐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苦笑道：“我若是拍屁股走人，你们怎么办？花月楼怎么办？”

“白痴！”

芍药咯咯笑道：“这座楼就算烧成废墟，姐姐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倒是你，明知这里是火坑，还回来！”

惊鸿一瞥之间，上官若兰呆住了。

跟她一样的，还有陈灵儿，以及手握灵剑的文青玉。

应该说，陈灵儿实在想不明白，当年那个在三江诗会上骗了她八千八百两银票的少年，怎么就成了眼前这老头？

还是说，两人只是同名同姓？

无论是文家的护院，还是陈家的黑衣人，这一刻依旧陷入不可思议的震惊之中。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将那黑脸汉子捆得跟粽子一样，那家伙凭什么消失了？

直到此时，他们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是替死去的长老报仇。可是，那汉子恍若一阵寒风，消失在长街之中，就跟见了鬼一样。

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很多人的意料。

上官若兰目不转睛，死死盯着伫立于寒风中的老头，试图从老人的脸上、眼神之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她失望了。

十年后的李隐，就是一个失去生机、完完全全的老人。

看在文青玉眼里，眼前这个糟老头子，甚至没有少年当年那一抹光芒。

脸上布满皱纹，双眼浑浊，哪有一丝精气神？

明明就是一个随时都会死在自己眼前、跟那妖孽一般的男人换了身份的替死鬼！

……

这一刻，风停了。

望着风中死死盯着自己的女人，李隐嘴角抽搐了一下。

神识却默默注视着快要回到小庙的佛子，以及庙里的老头，跟老头苦笑：“你看看，我的麻烦比佛子还多。”

老头淡淡一笑：“世间男欢女爱原是常情，你也不用将她们视作洪水猛兽。大不了告诉她们，你只是生机缺失，又不是真的老得走不动路了。”

李隐收敛了些笑意，叹了一口气。

目光明明

与风中的三女对峙，却跟老人传音道：“这些年，我也曾扪心自问，世人所言的问心无愧，我敢大言不惭，世人怕无人如我这般，不曾亏欠她们。”

老人倒了一碗酒，搁在面前的桌上，等着佛子进门喝一口。

却跟风中的李隐笑道：“你看我这一碗是酒还是水？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

李隐回道：“于我而言，一念而已。”

“好个一念而已！”

老人皱眉回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将这一碗酒，化作三江城的惊涛骇浪？”

李隐摇头笑道：“你看我这一身修为，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惭愧惭愧。”

老头啼笑皆非，眼神柔和许多。

淡淡一笑：“你不是跟我求了个情？你不是还一个在梦里的花月楼主？你不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妖孽？”

庙门响动，无心推门而入。

老头指着桌上的一碗酒，笑道：“恭喜佛子于尘埃里开出一朵雪莲。喝了这碗酒，看看那家伙如何翻江倒海！”

无心瞥了一眼依旧在沉睡中的小青，好奇问道：“一路走来，我也算阅人无数，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人。他是谁？”

老头笑得云淡风轻：“一个不知死活，要用一己之力掀翻三江的家伙……你在这里看一场热闹，就是啦。”

无心端起桌上一碗酒，赞道：“愿有无穷力，搬开须弥山！”

老头哈哈大笑，跟李隐笑道：“你看看，看过世间疾苦的和尚，也有了一抹烟火气息，变得不那么矜持了。”

李隐没有回答，因为前方的上官若兰突然开口了。

女人蛾眉轻皱，忍不住问道：“你是我的师弟李隐？还是说，你们同名同姓？如果你是我师弟，为何变得这般不堪？”

一瞬间，上官若兰突然想到昨夜跟文青玉的夜谈。

倘若师弟真的变成眼前这般模样，变成一个眼看活不了几年、就将身死道消的老头，她还要不要如从前那般？

只是一眨眼，女人心乱了。

李灵儿闻言，仿佛豁然开朗，惊呼一声：“慕容缺，只是过去了十年，你竟然变得如此不堪，真是报应啊！”

想想不对，又厉声喝道：“你这个骗子，还我银票！”

文家小姐惊呆了，忍不住冲李隐喊道：“那谁，十年前是你骗走了我们的银票？你怎么变得这么恐怖了？”

文青玉一声冷笑，冲李隐勾了勾手指头。

笑里带刀：“那谁，当年你便戴着人皮面具，骗过了我的师尊……想不到只是十年而已，又想将当年一幕，重演一回？”

四女一番话，听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连花月楼的芍药也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那谁，你变成这模样，楼主知道所为何事吗？”

在她看来，当年的少年变得如此可怕，怕是跟天仙教的教主脱不开干系。

李隐没有回答一帮女人的问题，只是伸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圆，卷起地上的雪花。

看在所有人眼里，却是风中那糟老头双脚陷入了雪泥之中，怕是再难拔出。

庙里的老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却跟无心说道：“这位施主已替小青赎身，此人大善也。”

无心点头，神识望向花月楼外.......

风雪渐歇，三江欲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