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他怕了

天机阁。

自上次姬临说要起卦。

一晃便是好几个月的时间。

按照姬临的说法，这次起卦非同寻常，恰逢千年难得一遇的“九曜悬天”之异象。

唯有借此等天地伟力，才能将天机阁的“观星术”推演至极致，从而窥探到那被重重迷雾遮蔽的无上天机。

因此，这场筹备了数月之久的仪式，阵仗大得超乎想象。

天机阁最高处，观星台上。

方圆数百丈的极品白玉祭坛表面，用赤金之水浇筑出了一幅繁复晦涩的上古星图。

此时，足足三百六十五名天机阁精锐弟子，正按照周天星斗大阵的方位肃穆盘膝而坐。

在他们外围，三十六位白发苍苍的天机阁内门长老，各自手持一面铭刻着大道符文的引星长幡，神情极其凝重地镇守着各大阵眼。

夜幕低垂，苍穹如墨。

整个摘星台上没有点一盏明火，唯一的冷光，便是从那三百六十五名弟子和三十六位长老体内迸发而出的星芒。

这些光芒在半空中交织勾勒，化作一方浩瀚无垠的星海虚影，将整座祭坛彻底笼罩。

沉重的威压在空气中流转，整个观星台安静得只能听见高处的猎猎风声。

而在那星海虚影的正中心。

姬临一袭八卦道袍，长发在夜风中狂舞。

他双手虚托着一面古朴斑驳的青铜星晷，仰头盯着头顶的无尽夜空。

九颗极其明亮的大星，在苍穹之巅缓缓连成一线。

“时辰已到！”

姬临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在青铜星晷之上，厉声嘶吼：“恭请天机！引星入局！”

“轰！”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三十六位长老同时挥动引星幡，三百六十五名弟子齐齐抬手！

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扯紧。

头顶那连成一线的九颗大星骤然收缩，紧接着，九道星光，轰然坠落！

这九道星光精准无误地砸在姬临手中的青铜星晷上。

“咔咔咔——”

整座观星台瞬间下沉了三寸，蛛网般的漆黑裂缝疯狂蔓延。

三百六十五名弟子齐齐闷哼，七窍溢血，身躯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牙撑住双臂，维持阵法不散。

青铜星晷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晷面上的指针彻底失控，疯转成一团模糊的残影，摩擦出大片刺眼的火星。

卜卦的过程快得惊人。

姬临根本不顾双手的血肉被滚烫的星晷烫

得滋滋作响，他十指翻飞，捏诀的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双眼死死盯住星晷中心那团剧烈扭曲的虚空。

三息。

仅仅只过了三息的时间。

姬临眼球上瞬间布满血丝，他通过星晷，看到了天机的一角。

就是这一眼。

“啪！”

这面青铜星晷，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因果，从正中间直接炸裂开来！

崩碎的铜片擦着姬临的脸颊飞过，割出血痕。

随后，姬临猛地仰头，一口鲜血喷出。

紧接着便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阁主！”

周遭的弟子和长老见状，大惊，纷纷冲了过来。

三日以后。

姬临悠悠转醒。

睁眼的第一眼便看到燕倾。

他正翘着二郎腿，在自己房间里吃梨，一口下去，嘎嘣脆。

“哟，小姬仔醒了？”

燕倾嘴角一咧：“听说你卜卦的时候直接吐血晕过去了，啥情况？”

姬临对燕倾这番没心没肺的调侃不甚在意。

他只觉得喉咙里干得像是一团火在烧，嘴唇微动，颇为虚弱地吐出一个字：“水……”

话还没说完，一个倒满温水的瓷碗就已经精准地递到了他的手边。

“给。”

燕倾一手端着瓷碗，另一只手还拿着那颗啃了一半的梨。

姬临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瓷碗，将水一饮而尽，干涸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些，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别说屁话。”

燕倾含糊不清地催促道：“赶紧讲讲，你到底看到啥了？堂堂天机阁主，起个卦能把自己吓得当场吐血？”

听到这个问题，姬临原本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庞，瞬间又白了下去。

“我看到了一张网。”

姬临声音干涩：“一张遍布诸天万界、将所有因果法则都死死笼罩在内的大网。而在那张大网的最尽头……是一座发光的宫殿。”

燕倾停止了咀嚼，微微眯起眼睛。

姬临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我还看到……”

说到这里，他陷入了沉默。

“看到啥了？”

燕倾挑了挑眉。

“我看到了我爹。”

姬临说：“他站在那片虚无里，看着我……他让我不要再接着算下去了。”

“他说，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或许有朝一日，当我们真的醒来时，就会发现

，这万界众生、你我皆在梦中。”

“假的。”

燕倾一口咬定，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姬临看着他，没有说话。

燕倾接着说：“这酸里酸气、神神叨叨的话，根本不像是你老子能说出来的。他要是真信什么‘人生如梦’这种狗屁道理，当初吃饱了撑的，要一个人单枪匹马跑到那天外去，拼了命地阻挡万界同炉？”

“依我看，这更像是那个躲在网后头的黑手，借着你起卦的因果线，幻化出你爹的模样在跟你对话。”

听到这话，姬临眼神微动。

“你是说……那个在幻境里劝我放手的人，就是杀我爹的凶手？”

“八九不离十。”

燕倾笑道：“兴许是他怕了。”

“可是……”

姬临靠在床头，喃喃道：“他又有什么好怕的？你没看到那张大网……连天地法则、诸天星辰都被死死束缚在其中，只让人感到绝望。”

“绝望？”

燕倾嗤笑一声：“这世上的烂事多了去了，咱们这一路走来，哪一次大劫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不让人绝望？”

姬临微微一怔。

“小姬仔，你得明白一个道理。”

“像这种自以为高高在上，把万界众生当成棋子的人，他们骨子里其实最是怯懦。他们费尽心思编织那么大一张网，要的是绝对的秩序，绝对的掌控。”

“他们不怕底下的蝼蚁力气大，就怕蝼蚁有了脑子，有了脾气，有了敢掀桌子的心！”

“他化作你爹的模样，跟你扯什么‘人生如梦’，说白了，就是想瓦解你的斗志。只要你真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觉得努力挣扎没有意义，你的心气就会散，你反抗的骨头就会软。”

燕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用这种神神叨叨的屁话哄你接着睡，这就证明，他怕你醒过来，更怕你顺着这根因果线，一路查到他家大门前！”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姬临原本黯淡迷茫的眼神，在这番话的冲击下，一点点重新燃起了亮光。

是啊。

若是真如梦幻泡影，对方何必特意幻化出父亲的模样来劝阻？

他在怕。

看着姬临眼底重新汇聚的神采，燕倾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既然他那么喜欢结网，那咱们就做那把最不讲道理的刀。”

“我倒要看看，把那张破网给捅个对穿之后，那座发光的宫殿里，到底藏着个什么见不得光的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