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越海相见

顾长渊站在人群中，望着面前单膝跪地的顾承霄，神情不由怔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袭触地的霜白衣袍上，想起承霄哥平日里的习惯。

莫说是让衣袍沾上尘土，便是一粒石屑被风卷到袖边，尚未碰上，都会被他提前拨开。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霄哥却向他行了一礼，连衣袍也顾不上了。

顾长渊心中微暖，随即又有些无奈。

他连忙上前扶住顾承霄的手臂，苦笑道：“承霄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说着，他又望向后方的顾家众人：“还有你们，也都起来吧。”

顾承霄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方才面对外人时的冷意已经散去，眼睛重新弯了起来：“你是顾家少主，今日又是第一次来到道州，我们自然要来接你。”

他身后，一众顾家年轻人也陆续起身。众人望着眼前的白衣少年，脸上都带着笑意，有人还想上前说话，却见顾雪翎几人已经走到了前面。

席间的不少人仍望着这里。方才顾承霄那一礼落下时，几名年轻天骄便已经站了起来，此刻见顾家众人起身，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神情仍有些复杂。

先前那名质问顾长渊的青年站在原处，脸上的血色尚未恢复。他望了望顾承霄，又看向已经起身的顾家众人，最终低下头，悄悄退回了席间。

顾长渊的目光从几道熟悉的身影上扫过，脸上不由露出笑容：“雪翎姐，扶风哥，玄策哥。”

几人笑着应了。顾扶风快步上前，先朝他眨了眨眼，又不着痕迹地向高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传音落入顾长渊耳中：“怎么样，长渊？方才这阵仗，可算是给你把场面撑起来了吧？”

说话间，顾扶风又朝高台那边瞥了一眼，神情里颇有几分得意。顾长渊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看着自家这位族兄，忍不住苦笑起来。

顾扶风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顾雪翎已经走上前来。他见状只得暂时住了口，往旁边让了让。

顾雪翎没有立刻说话。她从上到下仔细看了顾长渊一遍，见他衣袍整齐，气息也很平稳，身上瞧不出什么伤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先前族中传来消息，说你一个人去了无定天海，我们几个听见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顾雪翎想起她们曾去那片海域寻过东西，她眉头不由轻轻皱起，“那片海有多大，你承霄哥他们也知道。就你一个人进去，谁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道州？”

她越说越有些无奈：“几位老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怎么就放心让你一个人过去了？”

顾长渊听得苦笑，连忙解释道：“雪翎姐，这事不怪几位老祖，是我自己想一个人走走。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从海上寻到来道州的路，就想着先去看看。”

站在一旁的顾玄策听完，轻轻摇了摇头，一道声音随即传入几人耳中：“照夜和沉舟我都教得差不多了，也怪我，唯独漏了你这边，你倒好，一个人就进了无定天海。”

他看着顾长渊，又传音道：“族中那么多长辈，你请几位陪你走一段，路上总能多些照应。那片海里什么都有，真遇上自己应付不了的事，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玄策哥，我知道你们担心。”顾长渊同样传音回答，眼中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那条路，我也想自己去走一走，看看能不能过来。如今我这不是平安到了么？玄策哥就别念我了。”

顾玄策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还想再说两句，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人已经平安到了道州，眼下再说什么也晚了。

“五叔知道以后，还专门派了人从道州这边出海寻你。”顾雪翎说着，又看向身旁的顾承霄，“谁知道他们还没有传回消息，今日承霄哥倒先收到了你的传讯。”

顾承霄笑着摇了摇头：“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先前还想着，那片海那么大，他们不知道要寻到什么时候，没想到你自己先过来了。”

顾长渊闻言微微一怔。

自他出生以来，五叔便一直留在玄元道州，未曾回过中州。他虽然听族中长辈提起过这位五叔，却从未真正见过。

如今得知自己去了无定天海，五叔竟已专门派人出海寻他，顾长渊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暖意。

“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顾雪翎仍望着他，忍不住接连问道。

“这一路没遇上什么危险吧？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顾承霄站在一旁，眼睛依旧笑眯眯的。听见顾雪翎问起，他也点了点头，显然同样想知道，长渊究竟是如何一个人渡过那片海的。

顾长渊张了张嘴，正想着先回答哪一句。

顾扶风却看看顾雪翎，又看看点头的顾承霄，连站在旁边的顾玄策也没有放过，眼中渐渐露出几分鄙夷。

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我说，你们是真不懂？嗯？”

顾雪翎转头看他：“什么不懂？”

顾扶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顾长渊，眉梢轻轻一挑，眼神中带着几分笑意，仿佛在说：他们几个不明白，我还能不明白么？

顾长渊看着他，唇角不由动了一下。顾扶风这才朝高台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几人看过去。

顾雪翎几人循着望去，见梵星璃仍站在那里，目光正落向这边，顿时都明白过来。

顾雪翎怔了一下，再看向顾长渊时，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瞧我，刚才只顾着问你了。渡海的事不急，回头再说。”

顾承霄的眼睛重新弯了起来。他抬手拍了拍顾长渊的肩膀，笑眯眯地道：“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到那边等你。”

几人说完，便带着顾家众人向一旁走去。

顾长渊无奈地笑了笑，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顾扶风还站在原地，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扶风哥？你这是……”

顾扶风朝高台那边看了一眼，随后向他凑近了些，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见周围还有不少人，便向顾长渊传音道：“长渊，你不知道，前些时日，梵姑娘还来找我们打听过你的消息。”

听见这话，顾长渊神色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扶风便又接着道：“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上次岁朝回族里时就听说了。本来我还有些话想与你说，只是他们太烦了，都没让我说完。”

顾长渊看着他，想起岁朝时的情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果然不出顾长渊所料。

“不过，我后来想了想，先前想的确实有些不对。”顾扶风神情认真，继续传音道，“自从上次见过梵姑娘以后，我又重新想了想你们两个的事。今日好不容易相见，你可一定要把握住，依我看——”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捂住了顾扶风的嘴。他身子猛地一僵，传音也随之一断，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人拽着往后走去。

顾雪翎不知何时折了回来，见他凑在顾长渊身旁，又摆出这副认真的模样，便猜到他多半又想说什么。她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拽住他的衣袖，回头对顾长渊笑道：“别理他，你先忙你的。”

“唔！唔——！”

顾扶风挣了两下，似乎还想把话说完，顾雪翎却没有松手，拽着他继续往旁边走：“你少在这里搅和。”

顾长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

待顾家众人退到一旁，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高台上的梵星璃。

梵星璃仍站在那里。

她方才已经准备离席，却因为那道熟悉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此刻高台下方人影交错，顾家的身影也渐渐退到一旁，她却始终没有离开。

前些日子，她才向顾承霄打听过他的消息，回去以后还与阿宁说，等他踏入天门，两人总有再见的那一天。

那时，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她不曾想，原以为还在远方的少年，竟这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高台内外仍有声音传来。有人在议论顾家，也有人不时看向那名白衣少年。

梵星璃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见顾长渊抬头望来，原本有些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隔着人群，两人再次相望。顾长渊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柔和，梵星璃也望着他，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旁，花弄影早已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

先前梵星璃听见那道声音时，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如今顾家众人刚刚退开，梵星璃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名少年身上，连旁边的议论都像是没有听见。

“星璃妹妹，你认识他？”花弄影忍不住轻声问道。

梵星璃转过脸，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向了高台下方。

花弄影见状，到了嘴边的话便停了停。她先看了看身旁的梵星璃，又望向高台下的白衣少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梵氏才刚刚走出封界，这位顾家帝子又一直在五洲修行，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另一侧，闻人绯颜半倚在席间，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轻轻转动玉盏。

她顺着梵星璃的目光望去，那双妖艳的眸子落在顾长渊身上，红唇不由轻轻弯起。闻人绯颜打量了那白衣少年片刻，眸中渐渐多了几分探究，心里也生出些许兴致。

“这位顾家帝子，境界一般，倒是……生得好看。”

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梵星璃，想到少女方才听见那道声音时的反应，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他究竟有什么本事？梵氏刚刚出世，竟已让这位圣女这般牵挂……”

……

席间，谢灵川坐在原处，脸上仍带着一丝笑意。只不过却略显僵硬，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合起，收在衣袖之下，修长的手指却正一点点攥紧扇骨。

高台之上，梵星璃站在那里，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自顾家众人出现以后，她的目光便一直落向下方，连先前准备离席的事似乎都忘了。

谢灵川望着她，想起自己方才上前相邀时的情形。他好言提出陪她游览道州，少女却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只冷淡地回了他一句：“没有。”

她拒绝得干脆，当着那么多人的

面，他虽有些尴尬，却也只当这位梵氏圣女向来性情清冷，不愿与人亲近。

可如今呢？

那个少年不过站在人群中，说了一句话，便让她停下脚步，转身望去。直到此刻，她仍站在高台之上，唇边的笑意也未曾散去。

谢灵川阅女无数，自问对女子的心思多少有些了解。

即便梵星璃的眉眼被星纱遮住，只看她此刻的神情和举止，他又如何看不出，她对那名少年有多么不同。

她与那位顾家帝子，显然早就相识，而且关系绝不寻常！

“可梵氏不是才刚刚出世么？这从哪儿蹦出来的顾家帝子，连天门都不曾踏入，他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谢灵川心中疑惑，目光却始终停在那道白衣身影上。

想到自己方才所受的冷遇，再看梵星璃此刻的模样，他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附近传来几声低语，席间又有人笑了一声。

谢灵川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心中却仿佛听见那些人正在议论自己，嘲笑他方才被梵星璃拒绝的模样。

他抬眼望去，几名修士正低头交谈，并未看向他。可那点不快仍压在心里，他袖中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

咔！

一声极轻的细响从袖中传出。谢灵川手中的折扇并非凡品，此刻扇骨上的灵纹却亮了起来，发出一阵轻颤，几乎要被他攥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松开手。待有人朝他望来时，他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容，举止也不见半分失态。

可再抬眼望向顾长渊时，想到梵星璃方才的反应，他唇边的笑意虽未散去，心里却莫名有些不痛快。

那名少年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他越看越觉得碍眼，这种感觉他以往极少有过。

……

高台之上，梵星璃收回思绪，转头望向身旁的花弄影：“弄影姐姐，我先过去一趟。”

花弄影看了看她，又看向下方的顾长渊，唇边渐渐浮起笑意：“去吧。婆婆那边若是出来了，我让人告诉你。”

梵星璃轻声应下，随后转过身。她再次望向高台下的少年，终于迈步向前走去。淡银色的裙摆拂过石阶，少女一步步向下。

顾长渊站在下方，望着那道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他同样抬起脚步，向着高台前方走去。

周围原本还在交谈的修士见状，声音不由低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看着他们穿过人群，彼此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

石阶尽头，梵星璃缓缓停下脚步。顾长渊也来到了她的面前，两人相隔不远，一时都没有开口。

梵星璃望着眼前的少年，明明之前还有许多话想问，可真的见到他，心绪却有些乱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等心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来的？”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少年的唇角渐渐弯起，笑着说道：“渡海来的。”

梵星璃听闻怔了一下。

前些日子，她曾向人打听过去五洲的路，自然知道此处与五洲之间隔着一片无定天海。

说起无定天海时，几乎所有人都告诉过她，海中凶险难测。

那里的雾障与潮路不断变化，海兽更是数不胜数，便是天门境修士深入其中，也可能遭遇性命之危。

她方才见到长渊时，便想过他或许是从海上过来的。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心里还是静了一瞬。

眼前的少年只是说了“渡海”两个字，唇边还带着笑意，仿佛那一路并没有什么。

可梵星璃知道，那样广阔的一片海，他想要从另一端来到道州，又怎么会是件容易的事？

她不知他在海上走了多久，也不知他遇见过什么，只忍不住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气息平稳，身上也看不出什么伤势，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顾长渊由着她看了一会儿，待她重新抬起脸，他望着眼前的少女，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少年的目光认真而坚定，声音也放轻了些：“想着能早点见到你，就来了。”

梵星璃听了这话，不由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高台内外仍有不少人看着他们，少女站在原处，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露在星纱外的脸颊也渐渐泛起一抹绯红。

风轻轻拂动两人的衣袖。梵星璃望着眼前的少年，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归墟的白花树下。

过了片刻，她唇边重新有了笑意，轻声问道：“那你就不怕，来了以后，梵氏还没有出来么？”

顾长渊看着她，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他没有犹豫，轻声道：“那便一边修行，一边等你。若一直等不到……”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少年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的神色渐渐变得坚定，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待我修为足够，便再入归墟——”

“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