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李青石慌了

说完刘风流的故事，说书先生又拣了几件江湖趣事说了，眼瞅着炎炎烈日就要爬到头顶，底下人们热得都快坐不住了，就结束了这场说书。

说书先生笑吟吟看着人们把方桌茶壶等东西拿走，然后在地上铺了个包袱。书说完了，接下来就轮到听客们捧些钱场了。这场间黑压压可是有几百号人，保守些算，一人一个铜子儿的话，往后就能有一阵子不用开工。

村民们蜂拥过来，说书先生不住拱手作揖，满面笑容说道：“多谢各位老乡捧场！”乱了一阵，等人群散去，说书先生弯腰准备收钱，目光刚垂下去就是一愣，只见包袱上小山一样堆着无数饭团，间中散着些铜子儿。

说书先生嘴角抽搐：“这……是啥？”

好一阵才缓过神来，把饭团挪到一边，捡起铜子儿，数了数，一共二十几个，脑中有些凌乱，过了半天才悲愤道：“还能再寒碜点么？”

虽说心里气闷，却也无可奈何，一面用包袱包起那些饭团充作以后几天的饭食，一面嘟囔：“穷山恶水出刁民！以后再也不来了！就算再来也不给你们说书……”

正发牢骚，有人走到身前，抬头一看，忍不住心里赞了一句：“这孩子长得真标致！”他说书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孩子，带着一条灰毛土狗坐在人群外边。

说书先生停下手上动作，直起身来微笑问道：“女娃娃，有事？”

李青石翻了个白眼：“我是男的！”

说书先生笑容僵在脸上，脑中又有些凌乱。

李青石帮他把包袱系好，说道：“先生，我就是想问问，那天下第一高手刘风流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青石第一次听说刘风流的故事后就十分神往，一直以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方才听说他竟然勾搭有夫之妇，心里没来由有些难过，这才想问个究竟。

说书先生猜到他的心思，笑道：“人无完人，在我看来刘风流虽然品行有些瑕疵，但就凭他敢大摇大摆杀贪官，自然算得上是个英雄人物！”

李青石对这回答有些不满意，在他心里，大英雄就应该是完美的，不过他不会跟这位说书先生争辩，只是又问出另一个疑问：“您说刘风流蹿起数百丈高，真的假的？您瞧见了么？”

说书先生摇头道：“没瞧见。不过江湖上都是这么传的，想来错不了。”

李青石吁了口气，嘀咕道：“我就说嘛，人怎么能蹿那么高？”

说书先生笑问道：“你不信么？”

李青石瞪眼道：“当然不信，要是真能蹿那么高，还是人吗？”

说书先生觉得好笑，吓唬他道：“江湖上有些高手，确实有神鬼莫测之能，你这小娃娃说话可要小心些，要是得罪了他们，人家只要在你身上这么轻轻一拍，你虽然当时没事，等过上一两个月小命就没了。”说着在李青石肩头拍了一下。

李青石将信将疑：“真有这么厉害？”

说书先生点了点头:“当然！”

李青石狐疑道：“你见过？”

说书先生点了点头:“当然见过！”

李青石想了想，问道：“要想使出这种厉害手段，得练到哪个境界？”

说书先生咦了一声道：“你这娃娃还知道‘境界’这一说？”

李青石大大咧咧道：“武学四境嘛，谁不知道？”

说书先生愣了愣：“四境？”随即笑道：“你这娃娃！原来是不懂装懂，老夫差点让你给唬了，武学哪来的四境？一共就两个境界！一个是‘鸿蒙境’，一个是‘乾坤境’，刚才我说的可不算是厉害武功，鸿蒙境就能做到。”

李青石道：“不是还有小世界境跟神仙境？”

说书先生道：“你听谁胡说八道？我可从来没听过这说法。”

李青石心想：“老刘果然他娘的是在吹牛！”

李青石又跟说书先生聊了几句，然后道别。

说书先生看着一人一狗走远，忽然想起：“好像是有传言说如今的江湖没落了，很久以前的江湖要比现在热闹许多，武功也更加高深莫测，甚至传说有人练成了神仙。莫非那时候的武学是分四个境界？”

…………

李青石吃完饭稍微歇了一会，然后开始站桩。

前两天刘老头说他挨打的功夫已经大成，不用再练了。李青石很怀疑，因为除了皮糙肉厚，其他没觉得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不过不练也挺好，反正现在也没人找麻烦，再说这功夫练起来还是他娘的挺疼的。

李青石站完两个时辰桩，外边已经没那么热了，就扛起锄头去了田里。

在田里干活干到天色黑下来，正要下山，听见“啪”的一声，他心里一喜，跑到地头一瞅，摆在这里的兽夹捕到一只兔子，对灰毛土狗咧嘴笑道：“正好去找老刘喝点。这老头太赖皮，伤都好了还成天嚷嚷着喊疼，明摆着是偷懒不想干活。”

李青石其实不想跟老刘计较，毕竟老刘上岁数了，偷些懒无所谓，不过现在狗子娘也来这里帮着干活，老刘要是一直不来，等分粮食的时候说不过去。

妇人自那晚以后对李青石亲近了些，不过在人前会刻意保持距离，李青石觉得这样挺好，免得她被自己连累，对不住狗子。

李青石拎着兔子直接去了刘老头家，把锄头靠在墙边，进屋见老头已经自己喝上了，招呼了一声，自去把野兔洗剥干净炖在锅里，然后搬了张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说道：“狗子跟黑丫走了有二十多天了，该到罗浮山了吧？”

刘老头道：“差不多吧。”

李青石喝了口酒道：“今天咋没去听说书？”

老头不屑道：“哪回我去过？有什么好听的？如今这江湖，也就那么回事。”

他这口气李青石早听惯了，不跟他较劲，把刘风流勾搭别人小妾的事说了，问道：“你说这事是真的假的？”

老头翻着白眼道：“我哪知道！”

李青石愣了愣，有些纳闷：“老刘不是总吹刘风流是他徒弟么？今天这是咋了？”

然后就听老头说道:“老夫收徒自然要看品性，只是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道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小风流？毕竟这人心呐，最难把握。”

李青石刚喝了口酒，立马被呛到，一下全喷老头脸上，咳嗽了几下说道:“吹了这么多年不嫌烦？”

每次老刘自称老夫，看着他土里土气没剩几颗牙的寒酸样，李青石都觉得滑稽的不行。

老头抹了把脸，拍桌子怒道:“老子跟你正经说话，你总说老子吹牛，到底谁烦？嫌烦别来找老子！”

李青石撇了撇嘴道:“要不是狗子跟黑丫不在没个人说话，你以为老子乐意找你？”

老头瞪眼道:“滚滚滚，老子不跟你喝了！”说着抓起酒坛就要放起来。

李青石忙按住他，变脸赔笑道:“别别别，你说你说，我听着。”

老头气哼哼道:“还说个屁！没心情了。”

李青石道:“今天我可问说书先生了，江湖上根本就没‘四境’这说法，只有两境，还说你不是吹牛？”

老头冷哼一声道:“说书先生？他懂个鸟！”

李青石道:“行行行，就你懂！”

老头懒得再搭理他，自己喝酒。

过了一阵，李青石说道:“听说书先生说好多地方都遭了灾，再加上贪官横行，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老头放下酒碗，叹了口气道:“皇帝无能，天下之大不幸！说起来这两百多年，你们老李家是一代不如一代，净忙着勾心斗角了。以前有老夫帮着缝缝补补，这天下才没出什么大纰漏，老子这才歇了几年他们就撑不下去了？还想让老子管到什么时候？！”

老头满脸愤怒忽然化作几分萧索:“再说我也活不了几年了。”

李青石听得有些担心:老刘没事吧？以前老刘吹牛还有个边际，现在连我都给捎上了？我李青石这个“李”是跟的我娘的姓，这个老刘是知道的呀！从我娘往上数三代，可都是土生土长在白头村的！跟皇帝家的“李”有个屁的关系！老刘不会是得啥病了吧？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吹牛的？

李青石正想着这些，刘老头对他说道:“想去老君山就赶紧去，别再拖拖拉拉了。”

“我那把七星宝剑送你了，我死了可别跟我一块埋了，糟蹋东西。”

“那头黄牛也送你了，一会就牵走，路上累了就骑骑。”

李青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像在交代后事？想起刚才老刘说活不了几年了，担忧问道:“老刘你不会真有什么病了吧？”

老头瞪眼道:“你才有病！”

李青石松了口气道:“那你说这个干啥？”

老头喝了口酒道:“提前说了好，省的到时候忘了。”

李青石骂道:“滚！就你这身子骨，早着死呢！”

老头放下酒碗，目光穿过房门看着天上的月亮道:“快了，也就这几天了。”

李青石往他脸上看了看，忽然有些心慌，骂道:“别他娘的神神叨叨的，我去看看肉好了没。”

他刚要起身，老头说道:“对了，床底下酒坛子里有我这些年攒的钱，你一会也拿上。”

李青石心里更慌了，说道:“你有完没完？”

老头不理他，自顾自说道:“床头还有些跌打药膏，你也拿着，以后能用的上。”

李青石第一次跟老头恼了:“你他妈别说了！”

老头瞪眼道:“你别吵！先听我说完！”想了想道:“好像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你看看想要啥就拿，别跟我客气，反正我死了也就用不着了。”

李青石小声说了句:“我走了。”起身大步走出房门，然后又出了院门，靠在墙边的锄头都忘了拿。

老头冲着外面叫道:“你不吃肉了？”

没人应声。

老头笑道:“这小子。”

刘老头把兔肉端到桌上，然后开始一碗一碗喝酒，脸上渐渐有了醉意。

他望着门外漫天繁星自言自语道:“我刘北斗可不能等着老死，要不就今晚？”

老头又喝了两碗酒，自嘲笑道:“白活了四百多年，最后还得借着酒劲才敢去死，真他娘的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