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九
一瓶白酒被唐二月喝了多半,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孤怪。
两人回到院内,万长河送至寝室门口,唐二月却不愿进,转过身来,路灯从墙头上斜射过来,切照在唐二月脸上,黢黑的院子里,把他一张被泪水浸泡的脸映照在半明半暗的砖墙上,好似从墙内伸出头来与万长河说话。
“我活了这么大,没求过人——真的没。今天我求你了万会计,让小禾来做饭吧!她不能说话,不是还有我来吗,你所有的意思,我都会告诉她的,保证不让你费心。”
万长河很为难,假如不是考虑到孟春凤,在饭店就答应了,何须纠结到现在。
“不是这么回事——二月。”万长河实在说不出口。
“还有什么事吔——我与孟春凤的事不是都给你说了吗?我不管——你若不答应,我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天塌地陷。”唐二月说完,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万长河知道他是坐在地上,看着斜照在窗户上的灯光,似乎看见了风采袭人的孟春凤铺床时的样子,他想坐下陪唐二月说会话,顾惜下午刚换的裤子,返身回自己的寝室又于心不忍,稍作停顿说,“我带哈利去散步,想一想再说。”
哈利很久没出门,刚把唐二月从饭店带来的剩菜吃完,这会精神正旺,一出院门便顺着万长河要去的方向,一溜烟地消失在夜灯交织的路边。
万长河顾不得哈利了,想着唐二月在饭店说的话,满脑子都是孟春凤。
新婚当夜,孟春凤坐在床沿,不允许唐二月上床,说,“婚是结了,我没办法——谁让我爹贪图你是个吃商品粮的呢。不过,有句话必须说开,对外我们是一家,但进了这间房子,谁也不认得谁。这张床归我,其它的地方都属于你;要是不同意,可别怪我让你爹伤心。”
唐二月不吭,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想着小禾,当孟春风再次重复的时候,才瞥过一眼,释放出谁稀罕你的目光
孟春风看懂了,冷笑:“我说话是算数的!”忽见唐二月走过来,警戒地站起来,手一指,说,“不要自找无趣!”
唐二月从孟春风傍边过去,伸手从床头扯过一床崭新的被子,顺地拖到南墙窗户下,用脚把被子踢开,傍若无人地躺下,一手拉过被子裹在身上,闭上眼睛。
唐二月的行为严重刺伤孟春风自尊,走上前踢了唐二月一脚,呵斥:“这间屋子都属于我——你这么躺着连条狗都不如——出去!”
唐二月不理,被踢急了,才漠然地说,“过了这一夜再说吧,怎么着都行,你若觉得我不该躺着,那行,坐着也行。”说着,做起来,背靠着墙,自言自语,“可不是咋的,两个不相干的人怎么能睡在一个屋里。”
孟春风无语,回到床前,气咻咻地坐下。
唐二月调整一下坐姿,盘坐在窗下,双手平放在腿上,紧闭眼睛,猜想着小禾这时候一定在果园,那片被烧焦的茅舍旧址看月亮。
孟春风想什么,唐二月不知道,万长河更无从猜起,在追问下,唐二月才回忆起,“那一夜她怎么过的,我的确不知道,好像天亮时看见她歪躺在床边。”
白天,唐二月上班,许多门市部的营业员来到收购站寻乐子,开始,男职工问:“二月,怎么样?可成功?”
唐二月毕竟只有十八岁,对男女之事脑子里一片空白,以为问的是他和孟春风可吵架之类的,很自然地回说:“还行。”
众人哄笑,一些中年女职工也跟着笑得扶肩搭背,不等男职工多问纷纷挤过来:“小二月,是你行?还是她行——”
唐二月开始警觉,不敢说自己,迟疑一会才说:“她行。”
“哈——哈——”
整个收购门市部笑翻了天。
没多时,供销社的主任来了,把众人训了一顿,收购门市部才安静下来。
主任姓荀,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之所以能当主任,是因为有中专学历。八十年代初,国家提倡启用有学历的干部,叫“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
这三化,荀卫民占了二化半,于是,从一名统计会计一步登上主任的宝座。
荀卫民对唐二月一直怀有成见,一是因为他当时和果园场领导谈接收门市部条件,根本没想到会有一个小矮人夹杂在其中;二是老唐竟然霸占他的会议室,以此要挟住房。
荀卫民年轻好胜,哪里肯吃这一套,准备用武力把这个瞎子赶走,临行动前,他给县联社主任打电话,算是请示。联社主任听了吓出一身冷汗,说,幸亏你报告了,不然不是瞎子滚蛋,而是你和我都得滚蛋。瞎子是抗美援朝的英雄,是有国家授勋的真正英雄,你赶他走——不想要命了!他能忍这么久,算是你的造化。
荀卫民心里不服,英雄又怎么样,占了我的会议室照样赶他滚蛋;可是,嘴上不愿意顶撞领导,这才给唐二月安排了房子。
荀卫民过来不是寻乐子,而是找唐二月了解一件“非常重要的案件”。
这件事情的起因还在小禾身上。老唐为了斩断唐二月与小禾的情缘,一把火烧了住了近二十年的茅舍,火光一起,映红半边夜空,小禾的村子离老唐茅庵最近,整个村子的人都赶来救火,小禾更是发了疯地跑过来。
别人是救火,小禾却不顾死活地往火里冲,仿佛火里有自己的亲人,幸亏当时人多,把小禾拦住,小禾真的疯了,逮着谁不是抓就是咬,豁出命地哭、嗥,硬往熊熊的大火里冲。
有人诧异,说,“看哑巴这个样子,好像火中有她亲娘老子,莫非——莫非——”
“莫非”让更多的人想到小禾失身的事件上,乡亲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莫非让小禾失身的人在火中!是小矮人?小矮人——不可能,凭着小禾的身段,怎么可能失身与他。
对,那就是这个虎背熊腰的瞎子,也只有他才能制服小禾。
还有,还有,在小矮人没来之前,瞎子不允许别人进果园里放牧,唯独让小禾自由出进,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个瞎子——什么英雄,就是一个畜生,烧死活该!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不救了,烧死这个畜生!”
真是一呼百应,村里的人停止了救火,眼睁睁站在一边看着大火把一处茅舍烧成灰烬。小禾呢,小禾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村里人抬着不省人事的小禾,一步三回头地骂着瞎子。
倘若瞎子被烧死了,村里人会渐渐把心中的怨恨遗忘;果园里强奸哑巴,人不知道天知道,既然老天找到了瞎子,该报的罪孽已经报了,人心 自然可以平静;可是,瞎子没死,搬进镇子里的供销社。
小禾的家人及整个村子里的人愤怒了,联名写一张血书把唐瞎子告了。县公安局不敢怠慢,首先到小禾的婆家调查,问了傻子一些情况,初步判断傻子与小禾没有发生床笫之事。
再给小禾做生理检查,法医鉴定,小禾处女膜完好,不存在被强奸的可能,但是,大腿深处的伤痕可以认定曾经发生过 “强奸未遂”的事件。
这让办案人员陷入两难的境界,一方面老唐不是一般的人,是县里,甚至包括全省为数不多的英雄;二是,小禾态度坚决地表示腿根处的伤是 自己抓伤的。公安局只好把案子撤销,让果园场的领导先找老唐谈谈,只要态度好,把经过说清楚就行了。
果园场的领导找了老唐,刚说了几句就被老唐打跑了。
荀卫民听了,取笑果园场的领导“与虎谋皮,看我的。”
他以为,这事应该从小矮人入手,只要当儿子的出来作证,什么英雄,到头来还不是狗熊一个。
荀卫民赶走了所有的职工,对唐二月说,“想和你谈谈工作的事。”
唐二月惶恐不安。
“根据你身体的条件,不合适当营业员。你别害怕,我想让你进财务室当会计,以后就坐在办公室里上班,谁也不会看不起你了,你看怎么样?”
唐二月诚惶诚恐,激动地说不出话。
荀卫民乘胜追击:“当会计,最主要的一条是诚实,为了检验你是否够条件,我问你一件往事,你可愿意说实话。”
唐二月点头。
“你爹是否在一个哑巴女孩面前动过手脚?”
唐二月气得脸一下涨红,憋得一时说不出话,荀卫民以为点中了穴位,喜出望外:“没事,这只是个测试。”
唐二月咽了几口吐沫:“你坐这个小凳子上,我到外面换口气,想一下,回来告诉你。”
荀卫民信了,坐在了一个低矮的马扎上,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幻想着即将被人称颂的卓越破案才华。
唐二月出去是找棍子,他急冲冲转了一圈,院内都是破铜烂铁的废品,根本没有木棍之类的东西,只好信手抓过一个 200克的秤砣,转身的时候正遇一条黄狗拉屎;唐二月最恨狗在废品上拉屎,一扬手把秤砣砸了过去,黄狗嗷叽一声跑了,地上留下一摊冒着热气的狗屎。
唐二月看不见秤砣,抓起温热的狗屎背着手进了门市部,荀卫民早被成功冲昏了头脑,见唐二月进来,刚要开口说话,一把狗屎满满地捂在嘴上。
唐二月这才骂道:“我爹日你祖宗了!”
荀卫民嗷地一声站起来,声音比院内被砸的黄狗还大,双手不停地抹着嘴唇,想骂唐二月,声音刚到了喉头便化作了呕吐。
这边一闹,隔壁的营业员赶过来,见主任在殴打唐二月,纷纷上前劝阻,当众人看见旬主任一说话,满嘴都是粪便,一个个呕吐,躲开。
荀卫民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唐二月:“等着吧,我非得开除你!”
唐二月把事情闹大了,还没等下班,老唐找到门市部,问清了情况,扇了唐二月两个耳光:“小畜生,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回家的路上,老唐问:“二月,你给爹说实话,你到底把小禾怎么样了?”
“我真的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你就给我嘴硬吧——从我收养了你,小禾就和你一起玩,她腿上被抓痕迹不是你又能是谁?不要以为我眼瞎,可心里明镜得很呐!”
唐二月不得不说出落水的经过。老唐听了,这才重重松了口气,说,“这我就放心了——为人不能做亏心的事,尤其不能做愧对女人的事。”
爷俩快到家的时间,老唐突然停下来,干瘪的眼睛不停地抖动,唐二月满不在乎地:“爹,不用担心,开除了也个渣渣,我要饭也能养活你。”
“你个狗崽子,我有国家养,哪里用得着你要饭,我担心,这事传到了春凤那里,你可怎么解释。”
“解释个渣渣,她走了正好,我找小禾去。”
老唐不说话,进了家见孟春凤不在,邻居听见老唐喊“春凤”,隔着院子说,“春凤被荀主任叫去了。”
老唐进了自己的房间,腿一软坐在地上:“老天啊,大祸要临头了。”
伸出双手到处摸着:“二月,二月——”
“爹,我在这。” 唐二月进来。
“儿子啊,你得听我的,否侧这个家就散了。回头你媳妇要是问起小禾的事,你就说是爹干的。”
“爹——你摔死我算了!”
“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小禾见咱家的房子着火,拼了命要往火里闯,没有个说法谁会相信啊!我不在乎别人信不信,我怕你媳妇不信啊!你对我说是在水里无意识抓破的,我信,当时我在的,可你媳妇能信吗?”
“她爱信不信。”
“二月,你真的要逼我死吗?”老唐从地上站起,满脸释放出杀气。
唐二月害怕了,上前抱着老唐的双腿哀求:“爹,我听你的——”
“二月,我当着众人发过誓的,春凤有气,我爷俩任凭她打骂。再说了,烧房子这事是爹干的,有了后果我不担谁担!你要不好开口,等春凤来了,当着你的面——我来说!你敢说个不字,老子当场撞死在你面前,省得我看见你二月家破人亡。”
爷俩正说着,孟春风满脸挂霜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