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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雨中保长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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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雨中保长

第十九章雨中保长

日军投降后,国民政府开始在全国整顿保甲制度,意欲让保甲制度控制广大的农村社会,达到有效治理全国的意图。

金沙乡又扩大了,原来的尚雍乡和义寿乡合在了一起,它地域辽阔,计有九保七十甲,二千七百多户,一万四千余人口,乡公所的驻地设在灵官庙。

周寅参加完穗储家的葬礼后就不是金沙乡的乡长了,他干什么去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不是他担任乡长了,也没人知道。下荷塘的人没人去关心一个乡长的命运,他们都有自己做不完的事情。

新乡长名叫梁国华,他是哪里人,下荷塘人不知道,反正,下荷塘地域里就是没有姓梁的人,由此可以推出这个梁国华他不是下荷塘的人氏。

人们对于这个新乡长将拭目以待,他是比周寅好一些还是比周寅更坏一些,周寅借着抗日的名义,打着抗日英雄的名号横行下荷塘多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奸污了多少民女,真的是罄竹难书啊!

梁国华一上任就开始着手建立保甲制度。

一天,梁国华来到了枫树岭,在高山寺堂屋找到了正在上课的雨中先生。梁国华说:“您就是雨中先生吧,早就听说您是下荷塘的一代名儒了。”

雨中先生说:“您是谁啊,我好像没见过您啊。”

梁国华说:“我们是没见过面,但是,对于先生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这样吧,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梁国华,是新来的乡长,接了周寅乡长的脚。”

雨中先生说:“那好,那好,是梁乡长啊,幸会,幸会。”说完之后,他就按礼节作了个揖。

梁国华说:“雨中先生一肚子学问,应该出来为国家做点事情才是,老死家中,不是埋没了您的才华吗?”

雨中先生说:“梁乡长是这么看的哟,那您说说看,我这个教蒙学就不是为国家做事情啰,那我是为什么呀?”

梁国华说:“先生教导的是,教蒙学当然也是为了国家。我的意思是,以先生这样的人才教蒙学,那就是大材小用,糟蹋了!”

雨中先生说:“我哪有什么才啊,我就是混碗饭吃,仅此而已。”

梁国华说:“好吧,我们言归正传吧。我今天是专程来的,政府现在正在建设保甲制度,建设保甲制度就要有保长甲长,这上面也没人派来,只能在我们乡民中遴选,我们要选拔德行好又有文化的人来充任保甲长。为这事,金沙乡已经开过几次会议了,一致认为这保长还是轮值的好,轮值的年限是一年,具体到你们九保,第一任保长我们就选中了您。”

雨中先生说:“我不行,我不行,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梁国华说:“您怎么不行了,品行文化,样样俱佳,你们九保还有比您更好的人选吗,总不会要我来当你们的保长吧!”

雨中先生说:“我就是一个教书的,这社会上的事情,我没一点经验。”

梁国华说:“说您行,您就行,不行也行。您别谦套了,接过这副担子吧!反正就是个轮值保长,横竖只一年工夫,任期满了,您又做您的孩子王。”

雨中先生说:“您看我的困难太多了,家有水田三斗多,旱地两三亩,原先都靠我老婆耕种,那个能干的老婆都死了六年了,现在这个老婆她做不了这事,我就靠教学生和人家兑工。大女儿出嫁了,二女三女给人家做童养媳去了,家里还有两个小女儿和一个十三岁的满崽,我去做保长了,这一家人怎么办?”

梁国华说:“叫您做保长也不是空做,这还是有报酬的,每个月里有两三担稻谷的报酬,这是从保甲费里拿,又不要您去收。”

雨中先生想了一会儿说:“好吧,反正就是一年,反正就是个轮值保长,做一年后不做就是了,也不好老抹您的面子。”

梁国华说:“我还要交代一下,你们九保是一个大保,配有副保长、保队副、保丁各一名。你的工作就是抓全面,副保长协助你抓全面,保队副主要为派壮丁,你不要事事亲力亲为,要发动其他人的工作积极性。”

梁国华说:“还有一件事情,当保长的要兼管乡仓积谷,您当一年轮值保长,这乡仓积谷也就要轮管一年。你们九保的乡仓积谷就在江山庄,隔你们家里也不远,一袋烟的工夫即可以走到。”

雨中先生说:“想不到担子还这么重啊,我原以为这书还可以教下去的。”

梁国华说:“您当了保长,这书就不能教了,或者是解散,或者是请人来代课,您自己是不能教了,一是工作确实忙,二是怕人说闲话。”

雨中先生说:“我什么时候上任啊?”

梁国华说:“七月份就正式上任了,过两天去乡公所开个会议,我要布置一下。我希望您能把工作做好,九保要成为大家的楷模。”

梁国华走了,雨中先生的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样七上八下的。闫氏女已经去世六年了,他很是怀念这个老婆。闫氏女嫁给他做老婆十八年,可以说没享一天福,就是一个牛马命,种田种地斫茅柴,纺纱织布做鞋袜,真的是里里外外一把手。闫氏女还为他生育了五个女儿两个儿子,死的时候不过是三十八岁,而且是难产死的。雨中先生总是想不通,生了七个儿女的女人也会遇到难产的事情么?闫氏女要是还在世,怎么看待他当轮值保长的事情?

晚上,雨中先生到他二哥家里来坐,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完仁。完仁说:“你呀,就不该答应这件事的,你家里负担重,怎么做得了这公事!”

十九岁的兰馨却不赞成养父的意见,他支持自己的亲生父亲去做这件事情。兰馨说:“家里事和国家事,哪头轻哪头重,我们应该分清楚。一个人哪,应该国尔忘家,古代许多名人都是这样子的。”

完仁说:“你这个化生子里知道什么呀,你现在是没有家。明年就给你完婚,等你有了家,我就看看,你是怎么国尔忘家的。”

雨中先生不说什么,他倒是很赞成兰馨的意见,感觉到这个孩子不愧是自己的亲儿子,不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的赞成意见不能表露出来,他知道自己二哥的为人,他要表露出来了,二哥会不高兴的。

雨中先生倒是很赞成兰馨在明年完婚,兰馨身边早就有了一个女孩子叫范氏女,这个范氏女还在五岁的时候就来做童养媳了,长得有模有样,对人彬彬有礼,做事也是一把好手,和兰馨的感情也还不错,是该给他们圆房了。

完仁不说给兰馨完婚,雨中先生是不能提的,儿子给了人家就不是自己的了,万事都应该是人家做主,自己是不能置喙的。

雨中先生说:“我这个轮值保长不做是不行的,我已经答应梁国华了,再不好反悔了。今晚上来,就是要和二哥商量商量,我走的这一年,是不是叫兰馨去给我代课,免得散了学生,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完仁说:“这不是不可以,也要一个说法啊,你如何给他报酬?”

雨中先生说:“这个好说,兰馨代课,他收的学生束脩就是他的报酬了,我不取分毫,教室教具也不取租金。”

完仁说:“这个还要你说呀,理所当然的,我是说你还给他什么报酬?”

雨中先生说:“还要给,是另外给吗,我拿什么给啊。”

兰馨说:“不给了,不给了,我们两家是谁和谁啊,讲这么清作甚!”

坐了一会儿,雨中先生就回去了,他心里想,二哥就是个小气鬼,二哥就是个守财奴。转念一想,这个二哥也真是好笑,你这么小气,这么守财,到底是为谁呢,还不是为我的儿子兰馨,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

第二天,雨中先生就下去摸情况了,他们九保分为十甲,一起有二十几个屋场。一般来说,一个大屋场就是一甲,几个小屋场才能合为一甲。

雨中先生最先来到秀水屋,这秀水屋是黄夫人的娘家,也是雨中先生的外婆家,他从小就对这个屋场很有感情。老娘过世二十几年了,他们兄弟还一直和外婆家有往来,逢年过节要来送礼,春节要来拜年,有大事也要来往。

雨中先生见到了自己的小舅父,就说了来意,他说,他是来物色甲长人选的,希望小舅父帮他参考参考。小舅父说:“我们家雨中有能耐啊,还当上了保长。你说说看,什么条件可以做甲长?”

雨中先生说:“就两个条件,一是要人品好,二是要有田产。”

小舅父说:“第一个条件好理解,第二个条件就不太好理解了,为什么一定要有田产,要有多少田产才能充任?”

雨中先生说:“这个问题其实也好理解,孟子说,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这就是说,有一定的财产收入的人,才有一定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没有一定的财产收入的人,便不会有一定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

小舅父说:“也是啊,你看这个农村里,那些二流子,那些地痞流氓,尽是些没有田产的人,他们一天到晚想的尽是破坏。”

雨中先生说:“所以呀,孟子的这个思想是一个很重要的思想,他把财产和人品联系起来看问题,有财产的人才有责任心,才会对社会负责;没财产的人就一定没责任心,他们也不会对社会负责。”

小舅父说:“你看我也没读过几天书,你的话我可是很服气的。你说说看,要多少田产才可以充任这个角色?”

雨中先生说:“也不一定要很多的田产,这又不是晒富。应该是有三五斗田的人就可以了,这点田产也可以养活三四口人。”

小舅父说:“你这样一说,我心里就有了人选了。我们屋场里有个人叫道玉,他就符合这个做甲长的条件。”

雨中先生说:“那您说给我听听,他都有哪些长处。”

小舅父说:“你看哪,他家有五六斗田,有五口人。这个道玉是一个勤勤恳恳做事的人,还是个种田里手。更主要的就是他的人品好,谁家有急难,他就伸手帮忙;谁要是和他发生矛盾,他就能忍让。处理屋场里的大事,他总是站在公正平和的立场上讲话,别人挑不出他的刺。”

雨中先生对秀水屋心里就有数了,然后来到闫家庄。这是他的岳父家,岳父岳母都不在了,两个内兄都是他老婆的弟弟,他到这里自然是很随便的。

雨中先生把两个内弟叫到一起说明了来意,大弟就说:“这好办啊,我们屋场里的鹤楼就有很多田产。他有多少呢,大概就是两石多田吧!”

小弟说:“不行不行,这个人太霸道了,你要是让他做了甲长,那我们闫家庄就永无宁日了,一定是过鸡飞狗上屋的日子。”

大弟说:“鹤楼不行,琼楼怎么样,这个琼楼也是个有一石多田的主儿。”

小弟说:“这个琼楼也不行,这个人虽说不霸道,却是个顶自私自利的人,人说叫花子烧火往自己胯里扒,他非但是往胯里扒,他还要脱了裤子扒。”

雨中先生看见他二人的争执,就觉得好笑,然后说:“有田产不一定非得是有大田产,中等人家即可。家里有人三五口,有田三五斗,温饱无虞,人的品行也不错,大家也信得过他。”

大弟说:“姐夫哟,其实我们闫家庄的事情你心里不是一本书吗,谁家有多少人,谁家有多少田,谁的人品如何,你心里可是有数的啊。”

雨中先生说:“我心里再有数也不如你们熟悉呀,再说,我的意见也不能代替你们的意见哪,不然的话,我来摸什么情况呢!”

小弟说:“姐夫所言极是,俗话说,天上的龙神还要问垱上的土地呢。”

雨中先生说:“你们再想一想吧,也去和族中有威望的人协商一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选举,你们是个大屋场,一个屋场一甲,非常好管理。”

雨中先生走了,他去了江山庄去看乡仓积谷,管仓员是江山庄一个叫江里近的人,这人四十几岁,很是精干老练。

雨中先生认得这个江里近,就找到了他家里。江里近说:“雨中先生你不在家里好好教书,到处乱跑做什么?”

雨中先生就很生气,哪有一见面就这样说话的,哪有一个农民这样和先生说话的,他就说:“江里近你怎么说话哟,你怎么判断我就是在乱跑呢?”

江里近说:“说错了,说错了,我就是说笑话的,先生你莫要生气。”

雨中先生说:“这还差不多,你也是个读了几天书的人,要懂得待人的礼数。”

江里近说:“雨中先生教训的是,我今后一定改正。敢问先生今天来有何贵干?我听说您就是九保的保长,可是我们江山庄不是九保管辖的范围。”

雨中先生说:“我没说要管你们江山庄,我们九保的乡仓积谷设在你们江山庄,我是来管乡仓积谷的,你就是我们的管仓员吧!”

江里近说:“就是的,就是的,我就是你们九保乡仓积谷的管仓员。”

雨中先生说:“那好,你带上账簿,拿上锁钥,领我去仓库里看一看。”

江里近说:“雨中先生好像还没有正式上任吧,这样的话,您还不能去看仓库,只有等您上任了,才有资格看。”

雨中先生说:“你说得对,我是还没有正式上任,但是作为一名普通的乡民,我也是有资格看的,你说是不是?”

江里近说:“这就是说笑了,九保有这么多人,要是人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还过不过日子了,你们九保一年给我多少管理费用?”

雨中先生自然是没看成仓库,他悻悻地走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里怄气,也不允许他怄气,一切等到上任以后再说吧。

后来的日子里,雨中先生一直在下面跑,二十几个屋场要划成十甲,要选出每甲的甲长,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屋场还好说话一些,他们一个屋场一甲,小屋场就很难搞事了,他们几个屋场一甲,都想在自己的屋场里产生甲长,都不想把这个位置让给别的屋场。

七月份一到,雨中先生在乡公所开过会后就上任了。

他带了个保丁再次来到江山庄,江里近见了他就点头哈腰笑着说:“雨中先生,您又来了,您已经上任了吧,您是来检查乡仓积谷的吧?”

雨中先生却没有笑,他神情严肃地说:“你说的都没错,我现在有权检查了吧,你不会再推三阻四了吧?”

江里近说:“怎么会呢,上一次我以为你是逗我玩呢,谁知道您还真是当了保长。您一个教书先生,一天到晚与四书五经打交道,如今却要与这等俗务腌臜事打交道,只怕会污了您这双眼睛。”

雨中先生说:“四书五经也不是天上的神物,它就是管地上的俗务的,俗务有清浊,我自会看得清楚,怎能够污了我的眼睛?”

江里近说:“说的是,说的是,先生高见。”

雨中先生说:“闲话少说,你带了账簿我们一起去看仓库吧。”

江里近就拿了账簿和一把铜锁钥,带着雨中先生他们走了,打开了仓库,就有一股泥尘味冲入人的鼻孔,雨中先生闭着眼睛,紧缩着鼻孔,好一会才适应。他看了看仓中的积谷,又要过账簿看了起来,好一会儿终于看完了,就问江里近:“按照账簿,这仓库里应该还有一万七千一百斤稻谷,是不是?”

江里近说:“是的,是这样的。”

雨中先生说:“那这仓库里有没有这么多谷子?”

江里近说:“应该差不多吧,或者是还会多一点吧!”

雨中先生说:“怎么是‘应该’,怎么是‘或者是’,你说话的口气能不能肯定一点,你是掌管钥匙的人,你的回答应该十分肯定。”

江里近说:“进库的数字减去出库的数字,剩下来的数字就是这仓库里的谷子,照我想,这账上的数字与实际的谷子是相符的。”

雨中先生说:“是么,这里有仓老鼠没有啊?”

江里近说:“仓老鼠呀,应该是有的,哪个仓库里没有几只老鼠?”

雨中先生说:“是大老鼠还是小老鼠啊?只怕是硕鼠吧!”

江里近说:“硕鼠是什么鼠啊,我可是没听说过。”

雨中先生说:“你没读过书呀,应该读过书吧,知道《诗经》么?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江里近说:“我没读过《诗经》,我只读过《三字经》,雨中先生是学问大家,我才是个刚睁开眼睛的稚子,所知自然甚少。”

雨中先生说:“闲话少说吧,我今天来就是要搞清楚这仓库里的实际存储,好做到心中有数。这样吧,我来掌秤记簿,你和这个保丁负责搬谷移动。”

雨中先生这样一说,江里近头上就冒出大汗了,天气原本就热,雨中先生却要来真的,江里近心里就倒了五味瓶一样,不是个滋味,他又没办法阻止雨中先生监控,他更没办法弥补这库里的亏空。

江里近不得不照办,他从家里拿来了各种搬运计量工具,三个人认真地工作起来,从上午辰时起,一直干到下午申时止。

雨中先生统计之后说:“江里近呀,这个数字的差距可是很大啊,账簿上还有一万七千一百斤稻谷,实际上只有一万四千七百五十二斤,还有二千三百四十八斤谷子哪里去了?”

江里近说:“这我哪里知道啊,仓储是有折秤的,谷子放久了就失去水分,还有老鼠要吃,有多少只老鼠要吃,他们一天要吃多少,我可是不知道啊。”

雨中先生说:“据我所知,你这个说法只是个遁词,收谷子的时候,都是扣了折秤的,每一百斤稻谷都扣了三斤,你难道不是这么做的吗?”

江里近说:“做是这么做了,这也不等于这三斤就可以保住折秤啊?您看,这不就有两千多斤不斗胡琴吗?”

雨中先生说:“你快说说,这稻谷到底哪里去了,是谁吃了它?”

江里近说:“应该是老鼠吃了它,您去问老鼠吧?”

雨中先生说:“江里近,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懂俗务啊,老鼠吃谷的时候,它只吃谷中的米,会把谷壳轮下来的,你看这地上有谷壳吗?”

江里近说:“是啊,这谷壳哪里去了呢?莫不是老鼠怕冬天里冷,把它搬到地洞里去了吧,或者是我家老婆扫了这谷壳回家煮潲了吧。”

雨中先生说:“自圆其说,好好好,真的是很会自圆其说,你就圆吧,我看你圆出个什么花招来。这两千多斤稻谷的谷壳是很大的一堆啊,你带我去看看,看哪个老鼠洞藏有谷壳,再去问问你家老婆,看她么时候来过仓库打扫过!”

江里近说:“雨中先生您不要逼人甚急嘛,我知道我是在说谎,我也知道我不能自圆其说,可是,这稻谷的去处我又不能说出来,您也就开只眼闭只眼吧。”

雨中先生说:“那好,你既然不说,那我们就见官吧!我把这个情况报到乡里,报到县里,你自己去说清楚吧。”

江里近跪在地上哀求着,他说:“雨中先生您千万报不得,我是在这仓库里弄了两担谷子吃了,但是,其余的大数都是当官的弄走的,你可以去问问当时的乡长周寅,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雨中先生带着保丁走了,他现在是一脑壳浆糊,这仓储的事情报不报官,报了又如何,不报又如何?这个仓管员要不要更换,更换以后的仓管员是不是更糟?真是越想越头疼,越想越没名堂。

过了两天,范家庄的人来报,说他们屋场里一个叫青爹的五十几岁的老倌子和自己的儿媳妇通奸被捉住了,按照族规,这个女人是要沉塘的。

雨中先生说:“公公扒灰,要沉塘就应该一起沉塘,为什么就只沉女的?”

来人说:“我们的族谱就是这样规定的,没有说要沉男的。”

雨中先生说:“通奸是两个人的事情,不管他们辈分如何,是两个人的责任。现在,你们只处罚女的,不处罚男的,说不过去。再说,现在都民国了,国有国法,你们的家规应该服从国法,通奸是不能处死的。依我看,当众杖责二十棍就可以了,你回去照办吧!”

又过了几天,榨老屋的小河来报,他说他家里的一条牛走失两个月了,现在,在荷塘柳寻到了,牛主人却矢口否认这牛是捡到的,说自己一直是它的主人,小河没办法要回自家的牛,就来找雨中先生想办法。

雨中先生说:“你有没有什么证据说这牛是你的?”

小河说:“这能有什么证据啊,这牛是去年从牛市上买回来的,买回来后也就开教了。当时也没有立字据,一手交钱,一手交牛。养了差不多一年,只能说我和牛已经很熟了,我亲近它,它也亲近我。”

雨中先生说:“这不叫证据啊,牛是畜生,谁去亲近它,它就和谁亲近,现在的牛主人一定也和牛很亲近,所以,这不能算证据。”

小河说:“那我叫上我家邻居,要他们作证,这行不行?”

雨中先生说:“这也不行,你叫邻居作证,他也可以叫邻居作证。”

这个小河就没辙了,想破了脑壳也就是这几句话,雨中先生一直在沉思,他突然问:“你知不知道这牛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比如哪里有条疤不易被人发现,而你发现了。”

小河说:“没有,没有,这条牛长得容貌水光,没任何的特殊印记。”

停了一会儿,小河突然说:“啊,我想起来了,这牛的尾巴根上有个旋长在下面,只有它屙屎的时候才看得见,要说特殊印记,这就是个特殊印记。”

雨中先生说:“足矣,足矣,这一条足矣!我们这就去荷塘柳吧。”

雨中先生和小河来到了荷塘柳,那个牛主人说:“你怎么又来了呀,你说牛和你很亲近,这牛和我也很亲近,我拢了它的身边,它就来亲我的衣服和手,你说你的邻居都认得它,我的邻居也认得它,不就是这几句现话吗,还有没有新鲜的,比如说,你买牛的字据,牛身上的戳记等等。”

雨中先生说:“柳家后生呀,是这样的,我们感谢你捡拾了这条牛,喂养了这条牛。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古代有个人叫乐羊子,乐羊子在路上行走时,曾经捡到一块别人丢失的金子,拿回家把金子给了妻子。妻子说,‘我听说有志气的人不喝盗泉的水,廉洁方正的人不接受嗟来之食,何况是捡拾别人的失物、谋求私利来玷污自己的品德呢!’羊子听后十分惭愧,就把金子扔弃到野外,然后远出拜师求学去了,最后替魏文侯攻下中山国,立下不世功勋。你应该仿效乐羊子,更应该学习他老婆那种高洁的品质,你是个男子汉啊,应该比女人有见识啊!”

那个被称作柳家后生的人说:“你是谁啊,当说客来了,你说说看,你凭什么就断定我是捡拾了这条牛,又凭什么断定我的品行就一定不好,不如那个乐羊子妻,我也是读过这《后汉书》的。”

雨中先生见那个柳家后生被他激发了,进而就说:“我可没说你的品行不好啊,我是说我们都应该学习古代的乐羊子妻。这样吧,失主把事情告诉了我,你也把你的观点告诉了我,你是怕别人冒充失主来领物的,这都可以理解。你要失主提供证据,他现在找到了证据,你看你是不是可以把牛还给他了。”

柳家后生说:“找到了证据,什么证据?”

小河说:“这牛尾巴根上的下面有一个旋,平时你是看不出来的,如若不信,你可以去看看。”

柳家后生闻听后一惊,他就去了牛栏,不一会就回来了,他说:“果然是真的,这么说,这牛就是你的了,我也算是找到失主了,好吧,你牵回去吧。”

雨中先生说:“我们还是应该补偿点喂养费给你,你说说看,补多少?”

柳家后生说:“算了算了,它也为我家做了些事情,两清吧。”

小河说:“那不行,你把牛喂养的这么好,说什么我也应该补你点什么。”说完,他就掏出了五块银元给了柳家后生。

柳家后生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个月后,秋季派丁的工作开始了,先头还比较顺利,搞了半个月后,副保长就来找雨中先生,他说:“涧林元屋场有个丁可能有点问题,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想听听您的意见。”

副保长是这样讲述事情的:涧林元有个大户叫张元庆,他有四个儿子,大儿子二十六岁,最小的儿子十八岁,都到了法定的派丁年纪,便给他们派了一丁。可是这个张元庆不想让儿子去当兵,他说现在国家内乱不已,去当兵就很有可能打死在外,于是就花了二十块银元买了一个丁做替代。这个替代丁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父亲是个半瞎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一世年从没看见过二十块银元,满心答应了叫儿子去做替代丁。这件事情在涧林元反响很大,乡民们很愤怒,都说张元庆恃强凌弱,政府不该这样迁就他。

雨中先生说:“这件事情影响很大,我们确实需要顾及到乡民的情绪。这样吧,我们两头去做做工作,该放弃的要放弃,该领受的要领受。”

雨中先生就和副保长去了涧林元,他们先找到那个替代丁家里,雨中先生对那个瞎子父亲说:“您老的想法是好的,国家有急难,您都不计得失支持,但是,国家是有政策的,独子不当兵。您老家里只有一个儿子,您的眼睛又不好了,家里急需要人照顾,您儿子就不能去了。”

那个瞎子父亲说:“我这是什么支持国家哟,我是没得办法啊,二十块银元做一个替代丁也值得,我做一世年也做不来这些钱。儿子走了,我就用这些钱度日,过一天是一天。”

雨中先生说:“这不行,您不能被这些钱蒙蔽了心智。万一您的儿子在战场上打死了,您家就绝后了。张元庆可是有四个儿子,他就没这方面的顾虑。”

瞎子父亲说:“你这可是搅了我家的好事啊,还是听你的吧,我们不去了!”

雨中先生和副保长又来到了张元庆家里,叫张元庆还是准备一个儿子去当兵,不要买丁替代了。张元庆说:“这个买丁替代是地方上的一个通则,虽说不合法,却是合情,它有市场。你看我们屋场里,瞎子一家就缺钱,我们家里就有钱,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们当保长的把这件事瞒一瞒不就没事了?”

雨中先生说:“瞒,我怎么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当保长的是替政府办事,要不偏不倚,不论贫富。你不能恃强凌弱,以富欺贫。你买丁替代看起来是一桩公平的交易,实则是以富欺贫,不然的话,你们涧林元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愤怒,你能说你没欺侮瞎子一家吗?”

张元庆说:“我不承认我欺侮了他们父子,我们这就是一种公平交易,你情我愿,苍天可鉴。”

雨中先生说:“这样说不对吧,你说你们是公平的交易,但是你们的位置悬殊一天大,何来公平交易?假如瞎子一家有钱,他们能去当这个替代丁吗?假如你家也穷,你会花二十银元去买丁吗?”

张元庆理屈词穷了,他在一边默默无语。

雨中先生继续说:“你不要有侥幸的打算,必须有个儿子去当兵。如果我们再发现你用钱买丁做替代,我们就按照国家的法律来你家里完税,看你家里有多少银子来填国家这个无底洞。”

张元庆说:“好吧好吧,我们家派一丁就是了。”

雨中先生当一年轮值保长就这么忙了一年,仓储的事情他是报上去了,也不见上面有什么动静,他又无权去处分周寅他们,也无权去处分前任仓管员。新的积谷又要入仓了,他要忙着分派数字,还要帮着仓管员验质计量,等到他交卸时,那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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