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9章 码头水鬼

码头在镇江段长江的夹江汊口上，正经货轮进不来，只能停千吨以下的小驳船。白天这里拉砂石水泥，晚上就剩下野猫和老鼠，连路灯都只亮一半，隔一盏黑一盏，远远看去跟鬼呲牙似的。

马三强把车停在码头外头五百米的砖厂空地上，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后座上的楼明之和谢依兰猫着腰从车窗往外看——码头大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来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有人在里头搬东西。

“几个？”楼明之问。

马三强伸出巴掌翻了两下：“十来个。买老板的人在外围蹲着，没靠太近，怕打草惊蛇。大门里头至少六个搬运的，办公室那边还有两三个人影，看着像管事的。许又开本人还没露面。”

谢依兰把鸭脖骨头从嘴里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手：“那咱们等什么？翻墙进去先拍下来再说。”

马三强赶紧拦她：“谢姑娘别急，那院子里养了狗。两条黑背，凶得很，陌生人进去一准儿叫。”

“狗好办。”谢依兰从包里摸出个小塑料袋，里头是下午啃剩的鸭脖骨头，拿纸巾包着，“狗鼻子再灵也挡不住肉香，我把这骨头往里一扔，两条狗抢还抢不过来呢。”

楼明之没接这个话茬，盯着马三强问：“买卡特的人在哪个位置？”

马三强往码头东边指了指：“东墙外头有个废了的水泵房，房顶上蹲了仨，带夜视仪。另外两个在码头南边的芦苇荡里守着，防着有人从水路跑。”

“许又开的人手里有没有家伙？”

“有。长条箱子搬的时候我的人看见箱子沉得压手，不像是玉石摆件那分量，倒像装了铁器。但没见他们亮出来。”

楼明之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借手机屏幕的光看了十秒钟，手指头点在码头西边的一扇小门上：“这道门平时锁不锁？”

“锁。但西墙根底下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了，一拽就开。”

“能过人？”

“猫着腰能钻进去。钻进去是码头食堂后厨，那地方晚上没人，窗户也不锁。”

“好。”楼明之收起地图，“依兰跟我从排水口进去，摸到食堂后厨，先拍清楚他们在搬什么。马三强你在外头守着车，看见院子里狗叫了就学两声猫叫。”

马三强愣了：“学猫叫？”

“猫叫三声，短长短，这是信号。你发出信号我们就撤。”

谢依兰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猫着腰往码头西墙方向摸。楼明之跟在她后头，两人贴着砖厂围墙根底下的阴影走，走到码头西墙外头的时候雨又大了一点点，雨点打在铁皮围挡上噼里啪啦响得正合适——这种天没人愿意在外头多站，岗哨也犯懒。

排水口的铁栅栏果然锈得不成样子，楼明之伸手一拽，半扇栅栏直接脱落下来，他赶紧拿膝盖顶住，轻轻搁在地上。谢依兰侧身钻进去，回头拽了他一把。

食堂后厨不大，两口黑锅倒扣在灶台上，案板上扔着几把菜刀和一盆泡着的木耳。谢依兰凑近一看，木耳水都浑了，摇了摇头——这食堂至少停了两天火。

穿过食堂过道就是码头院子。两人蹲在过道门后头往外瞄，院子里亮着两盏大灯，一帮人正从靠墙的一排铁皮棚子里往外搬东西。东西装在长条木箱里，箱子外面没字没标记，就是普通松木条钉的，但每搬一箱，那俩抬箱子的汉子就龇牙咧嘴换把手——沉得够呛。

谢依兰掏出手机，隔着过道门缝拍了几张。楼明之忽然摁住她手——院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白衬衫扎进西裤里，头发梳得溜光，走路的派头跟下乡视察似的。

许又开。

这人白天刚在“武侠文化展”的开幕式上剪了彩，讲话讲得满嘴仁义道德，眼下这会儿亲自来码头监工搬箱子，连个车都没开，走着来的。他身后跟了个瘦高个儿，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亦步亦趋。

许又开走到那排铁皮棚子跟前站定，扫了一眼已经装好的箱子，冲瘦高个儿抬了抬下巴：“装了多少了？”

“十二箱，还剩八箱在棚子里，冷库那边还有六箱没搬出来。”

“今晚全装船，明天一早发出去。”

“许先生，最后一班驳船十点半就走了，这都快九点了，时间不够吧？”

“那就加钱让船老大等一等。”许又开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股子理所应当的劲头比骂人还厉害，“船老大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多给两千块滞留费，他巴不得多等两个钟头。”

瘦高个儿点头去了。许又开自己拉了个塑料凳坐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之后嗓门忽然软了三分：“老周啊，到家了没有？……到了就好，你歇着吧，公司的事先别管了，我让人替你盯着几天……什么？你听谁说的？……别瞎琢磨，没什么大事，就是例行查账……行了行了，早点睡。”

挂了电话，许又开在塑料凳上坐了十几秒没动弹，忽然扭头问旁边一个搬运工：“老周那车货，你

确定都装进他后备箱了？”

搬运工点头：“装进去了，三个纸箱子，全在后备箱里，后座底下还塞了一箱，我亲手搁的。”

许又开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装完船之后，让人把老周后备箱里那几箱东西拿回来。他别的不看，光看那几本破笔记本就够受的。”

过道门后头，谢依兰戳了戳楼明之的胳膊，用气声说：“他在往回追周德贵手里的东西。”

楼明之点头。许又开刚才那通电话打给周德贵的，电话里听着客客气气，实际上是在套周德贵的话——周德贵这人嘴不严，如果许又开问他“听谁说的”，他但凡漏一句“楼明之找过我”，许又开立刻就会明白周德贵已经反水了。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又进来一个人，从码头大门方向走的正门，大摇大摆，一点不避人。这人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白酒和一袋子卤菜，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许老师！许老师您亲自来了？怎么不早说一声，我好提前备桌酒菜啊！”

许又开回头看见这人，脸上笑出三层褶子：“小何啊，我就过来看看货，一会儿就走，不用麻烦。”

小何凑近了压低嗓门，但院子里安静，过道门后头还是能听见：“许老师，那个事儿办好了——镇江港那边我打了个招呼，明天一早这船货走绿色通道，不查不验直接放行。”

“稳妥吗？”

“稳妥。那边管事的是我表姐夫，铁关系。”

许又开拍了拍小何的肩膀，从兜里摸出个信封塞过去：“辛苦了，拿去喝茶。”

小何捏了捏信封厚度，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依兰在门后头咬着后槽牙：“走私通道，绿色放行，一船木箱子不查不验——这里头要是没问题我把鸭脖骨头吞了。”

楼明之没接话，目光落在许又开脚边那只塑料凳上。凳子腿压着一张纸，被雨打湿了一半，但能看见上头印着“镇江港货运申报单”几个字。申报单上填的货物名称写的是“工艺品摆件”，数量二十箱，目的地上海。

他掏出手机把那张单子拍下来。

这时候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比小何还横，走路带风，脚上皮鞋踩得水洼子啪叽啪叽响。这人瘦长脸，戴墨镜，大晚上戴墨镜一看就有毛病，但院子里的搬运工见了他都停手鞠了个躬，叫“孙哥”。

孙哥走到许又开跟前没鞠躬，反而许又开先站起来了。孙哥摘下墨镜扫了一眼院里的箱子，语气跟验收似的：“二十箱，够数吗？”

“够数，冷库里还有六箱，马上就搬。”

“那六箱是什么？”

“旧文书和账册，还有一些门派信物。不着急，最后上船。”

孙哥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本剑谱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许又开脸上那层笑收得干干净净，声音也低了：“剑谱不在这批货里。”

“不在？”孙哥眉头一拧，“当初说好的，剑谱先交出来，剩下的货我们帮你运。你现在告诉我不在？”

“剑谱在青霜门旧址后山，我上周才确认位置，还没来得及挖出来。”许又开语气缓了缓，“你回去跟买老板说，再给我三天时间，剑谱一定交到他手上。”

孙哥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许老师，买老板说了——三天可以，但三天之后要是还见不着剑谱，您这二十箱货就当是赔罪了。”

许又开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孙哥重新戴上墨镜，“买老板还说了，他这个人最讲信用，说三天就三天，多一个时辰都不等。”

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着水洼啪叽啪叽出了院子，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灯都没开就滑走了。

许又开在院子里站了足足十秒钟没动，末了把手里那瓶矿泉水往地上一摔：“买卡特这个王八蛋，趁火打劫！”

瘦高个儿凑上来：“许先生，那剑谱到底有没有？”

“有个屁！”许又开嗓门都劈了，“剑谱早烧了！当年我亲手烧的！买卡特他爹死的时候剑谱就在我手里，我翻了一遍没看懂，怕夜长梦多就给烧了——现在他追着我要，我上哪儿给他变出一本剑谱来？”

瘦高个儿脸都白了：“那三天之后怎么交代？”

许又开咬着后槽牙想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你去一趟常州，找一个叫周四海的，他是周德贵的堂弟，手里有一批仿古做旧的假玉器，让他三天之内给我赶一本假剑谱出来，做得像真的，纸要老墨要旧，缺页残角都得做出来。”

“造假剑谱骗买卡特？”

“先骗过去再说！等货出了港，到了上海我就走，他去哪儿找我去？”

瘦高个儿点头小跑着去了。

过道门后头，谢依兰攥着手机录了全程，手都攥出汗了。楼明

之轻轻拽了她一下，两人猫着腰退回食堂后厨，从排水口原路钻出来。

回到车上，马三强正啃第三份鸭脖，见他们回来了赶紧问：“怎么样？”

“许又开今晚要发二十箱货走镇江港，报关写的是工艺品，实际上是青霜门的旧档和信物。”楼明之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他看，“另外，他跟买卡特已经翻脸了——买卡特追他要青霜剑谱，他拿不出来，打算三天之内造假骗过去。”

马三强嘴里嚼着鸭脖停下不动了：“等会儿——剑谱不在许又开手里？当年不是他抢走的吗？”

“他抢了，但他把剑谱烧了。”谢依兰靠在座椅上，语气里又是气又是乐，“这人抢了剑谱看不懂，怕出事就给烧了，现在买卡特追着要，他只能造假。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马三强把鸭脖咽下去，忽然拍了下大腿：“那买老板追了二十年的剑谱，其实早就不在人间了？”

“早没了。”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这事得让买卡特知道。三天之后许又开交不出剑谱，买卡特肯定要动他。但咱们不能让买卡特先动手——许又开手里那二十箱货是铁证，如果被买卡特劫走了，咱们就没有物证了。”

“你的意思是截货？”

“截货。但得赶在买卡特的人动手之前。”楼明之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马三强，码头那边最后一班驳船几点？”

“十点半。”

“咱们九点五十动手。你给买卡特的人传个话，就说今晚的货走不了，让他们别在码头等，直接去常州物流园堵周四海的假剑谱——那才是他们的正事。”

马三强琢磨了一下：“你这是让买卡特去堵造假窝点，自己截码头？”

“两边同时动手。买卡特拿到假剑谱，知道许又开骗他，三天期限就会提前；我们拿到二十箱真货，许又开没了退路，只能当场翻脸。两边一挤，许又开就藏不住了。”

马三强咧了咧嘴：“楼哥，你当警察屈才了。”

“少废话，打电话。”

马三强打完电话，三人在车里又蹲了二十分钟，等到九点五十，码头院子里的搬运工开始往驳船上装货。楼明之推开车门：“走。这次不翻墙了，正门进。”

谢依兰问：“正门进？那两条狗呢？”

“马三强学猫叫，把狗引到他那边去。咱们两个从正门直接进去，进去之后亮身份——我现在虽然不当警察了，但恩师给我留的青铜令牌上有协会的暗纹，许又开的人不认识，搬运工看了只会以为是什么执法部门。”

谢依兰挑了挑大拇指：“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你行。”

三人分头行动。马三强绕到东墙外头，学了三声猫叫，那两条黑背果然蹭地蹿过去冲着墙外狂吠。楼明之趁机从正门大踏步走进去，谢依兰跟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楼明之把青铜令牌往门口第一个搬运工面前一杵：“镇江港务稽查，船上的货全部暂停装运，原地封存。”

搬运工是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盯着令牌看了半天——青铜牌子上的纹路他认不得，但牌子上那层包浆看着比村委会的铜牌还老，加上楼明之这板着脸的架势，他下意识就把手里的箱子搁下了。

“许老板！有人查货！”他扭头喊了一嗓子。

许又开从铁皮棚子里钻出来，看见楼明之站在院子里，脸色先白后红，最后硬挤出一副惊讶表情：“小楼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许老师，有人举报你这批货涉嫌走私文物，我过来看看。”楼明之走到那排箱子跟前，拍了拍最近的一个，“申报单上写工艺品摆件——能不能开箱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摆件？”

许又开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笑了：“小楼啊，你这又没执法证又没搜查令的，不合适吧？”

“许老师，我确实没搜查令。”楼明之掏出手机晃了晃，“但我有船运的举报记录和报关单的照片，这两样东西发到微博上，你猜今晚镇江海关会不会主动打电话找你？”

许又开不说话了。

院子里十来个搬运工全停了手，站在那儿左看看右看看。许又开跟楼明之对峙了十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都放下吧，别搬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楼明之，脸上那层和善彻底没了，换了一种冷冰冰的腔调：“小楼，你恩师当年也是这个毛病——太较真，不给人留退路。”

楼明之攥着令牌的手紧了紧：“许老师，我恩师查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话吧？”

许又开眼睛眯了一下。

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车声，两道远光灯直直打进码头大门。马三强从驾驶座跳下来，后头跟着两辆商务车，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穿黑夹克的平头男人。

“楼明之？”平头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买老板让我来拉货——你截你的证据，我拉我的货，互不耽误。”

许又开的脸彻底绿了。